他又指着一个水晶奖杯，“这个是你二十岁的时候在中国香港拿下的，你是主将，我偷偷去了现场可是不敢找你，就怕影响你比赛。”

    一整排的奖杯和证书他说了个遍，从她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所有她参与过的上百场比赛他都记得，他指着最后一个球状的冠军奖杯，“这是你二十六岁的时候拿下的，你病的厉害却坚持参赛，我担心两个晚上没睡着觉。”

    肖安当然记得这个将杯，就是在去年，就是在几个月前，她刚刚想起了过去的事。

    “不论寒暑不论春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练习，十几年这条路走的不易，你真的忍心放弃你挚爱的事业，让它成为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奖杯。”

    她嘴唇嗡动着，好半天没发出声。

    他又指着荣誉墙，墙上挂着历代棋王的照片，照片下面的文字叙述着他们曾经光辉的奋斗历程和为棋院取得的荣誉，挂在最中间的是柴原照片，至今仍是无可取代的地位。

    他指着柴原问她：“当初是谁和我说，要超越柴原成为世界第一人的？这些话你都忘了吗？你说你要事业，我事事迁就，可是你有多少次把我当成包袱说扔就扔了，我埋怨过你吗？现在呢，围棋怎么就变得不再重要了？还是你从来没有热爱过，围棋这条路走不走不过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讨你哥哥欢心的借口。”

    他句句诛心，她脸色大变，摇头否认：“不是的！”

    他目光灼灼：“不是什么？就因为过去就要把你压跨了吗，还说什么超越柴原，柴叔叔现在仍是无法超越的存在，不是只有天赋和刻苦，还有强大的内心，直面挫折和失败的勇气，可你却连试都不愿意，就凭这点，你和他差远了，你可以恨过去对你不公，但是你不能放弃未来。”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重重的击在她的心上，她心里乱成一团麻，下定决心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却逼着她立刻给答案，她让步了，“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好好考虑的，我们回去不要在这里行不行？”

    她转身想走，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亲切的声音：“我可听见了，你可不能骗人。”

    肖安一转头怔住了，秦院长和赵处就在她身后站着，陆陆续续又进来很多人，有周天奇，赵真十几个常在一起练习一起奋斗的小伙伴。

    “师姐，下个月有团体赛，我们就差你了。”

    “可不是嘛，崔成西那小子可得意了，快回来收拾他，给我们报仇。”

    突然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道：“肖老师，您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失业了。”

    男队员们让开一个位置，肖安这才看见她那八卦又傻乎乎的小助理。

    “回来吧，肖安，明年是四年一度的金尤杯，我们说好的要把奖杯捧回中院。”

    他们一个个都期待的看向她，都叫她回来，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还有对未知的一种惶恐和压力，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

    “我真的在考虑，给我一点时间。”

    赵处看了一眼李斯年，出来打了圆场：“累的话再休息几天，多久我们都等你。”

    她飞快的朝他们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我还得去医院看个朋友，回头我们电话联系。”

    她逃似走出大门，电梯门开了迫不及待的摁下了关门键，门还没合上又开了，李斯年进了电梯。

    她有些沮丧：“什么都别说。”

    出了大门，她拉开后排的车门上去了，他怔了一会才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快速向大门的方向驶去，肖安躲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肖安知道他一定对自已失望透顶了。

    车子经过音乐喷泉广场，有很多游客和当地的市民，年轻的情侣，有老人小孩，他把车停在路边，肖安还没想明白他想做什么，他绕到她这边拉开了车门。

    “下车。”

    肖安抬眼看他，以为自已会看到一张臭脸，出乎意料的他格外的平静。

    外面到处都是人，耳边激昂的音乐，肖安有些抗拒：“你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她不下车他也会把她拽下来的，她重新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才下了车，我不坐你的车，我打车可以吗？

    她转头快速的走向马路边，他几步就追上来了，一把拽住了她，带她走向最热闹观景台，还在台阶上就听到一拨尖叫声：“年哥。”

    接着就是此时彼伏的欢呼，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肖安在那件事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上街，更不敢露脸，她怕面对大众，怕听见那句我们的国手居然是个杀人犯，她不配。

    她腿有些软，李斯年紧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对面是逐渐拥挤过来的人群，她下意识的拉了拉口罩，把自已遮的更严实了，低着头躲在他的肩膀后边，无力的问他：“李斯年，你为什么非得这么逼我。”

    有人大声在问：“年哥你牵着谁，是肖安吗？”

    离的近的人对着他们拍照，“年哥，牵是我们的嫂子吗？”

    离的远的看不见，不停的有人大喊：“我们只要看肖安，不要看别的女人！”

    “你不许牵别人的人，只能牵我们家肖安的手。”

    肖安很快就听见李斯年略带恶意的声音：“你瞧，随便的路人都是你的支持者，不让他们看看你，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转过来，伸手拿下她的帽子和口罩，他的手牢牢的握住了她的腰，低声附在她耳畔轻轻声道：“挺直脊背看着大家，没什么可怕的，你不是杀人犯，你只是为民除害，你是英雄，你是为荣誉奋斗的国手，有什么事我扛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在鼓励她，外人看过去就像一对恋人在深情低语，灯光下的年轻男人一派英俊风流，芳龄的姑娘黑发雪肤，气质出尘，他们俩站在观景台上，看客觉得就是一部现实版的偶像剧，喷泉广场一片疯狂的尖叫声。

    围拢过来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老人有孩子，不追星的人或许不知道李斯年，但是鲜少有不知道肖安那件案子的，除了为了流量吸人血的营销号，国人大多善良，对年轻姑娘坎坷的身世和今日的成就，皆是爱护和同情，但肖安不知道，她还在过去的阴影里。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逼她挺直了脊背，抬头看看大家。

    他笑着告诉周围的人，“她在休息，好久都没出门了，难得她说今天想看喷泉，所以带她逛逛。”

    大家都知道因为那件事，肖安消失了好几个月，缺席了所有比赛，丢了世界第一。

    不知是谁先喊的：“肖安加油！”

    本来是一个人喊，后面越来越多的跟着喊：“肖安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

    “肖安，你快出来比赛吧，你是最喜欢的国手。”

    肖安一直以为即便她没有做错，但是大众还是会嫌弃和反感，她看过网上有太多那句“虽然知道她可怜，但是我还是会觉得她可怕。”

    她更怕大众会觉得她不配成为一名国手，连累棋院和队友，眼下陌生人的鼓励，让她觉得原来不是只有网络暴力，还有真实的温暖。

    等他把她带回到车上，广场这边已经挤满了人，警察都过来维护秩序，粉丝还是很自觉的给他们让开了车道。

    李斯年有些艰难的把车开回了主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拐了个弯把车停在路边，转头问她：“其实没有那么难对吧，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不会有怜悯的目光更不会有嫌弃，你仍旧是大众尊重和喜受的国手，你还热爱着下棋，不回来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她冲着他发火，“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肖安也知道他是一心为自已，只是她心里难受，就把火气撒他身上了。

    他无奈的笑了一声：“就会跟我横是吧。”

    她眼圈红了，他探过身子想拥抱她，蓦的被她狠狠一推，“你走开！”

    他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顾虑是我对吧，明天我就去结婚，把结婚证丢你面前让你放心，这样可以回来了吗？”

    他不提还好，提起这个她心里更窝火了，说有喜欢的女孩她乐得祝福他们的，可是转头跑到自已这里装着旧情难忘让她很生气，“你不是早就想结婚了吗，结不结婚那是你自已的事，少拿我当借口，我回不回来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想多了。”

    她冷冷说完，把目光转向窗外，感觉他在自已耳边磨了磨牙，好一会仍感觉一道迫人的视线落在自已身上，肖安现在心情糟糕，可又不知道该气谁。

    好一会才低低道：“肖安，你可以放弃我，但是别放弃你的职业生涯，我求你了。”

    周敬云受伤后醒来，肖安其实就已经动摇了，她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可如今从李斯年的嘴里说出这句话，她莫名就是生气，像是赌气似的回了他一句：“你要不想送我，我自已打车！”

    感觉他又在耳畔咬紧了牙关，很快发动了车子，沿途的灯火不时的掠过车窗，他们谁也没说话，她一直望向窗外看着这个她熟悉的地方，在这个城市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不留恋是假的，她想起周敬云说过的话，意外和明天永远都不知道那一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