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 2
作品:《暴风雨中的蝴蝶》 x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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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夜
伦尼?中央第一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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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敌军的阵列上。
他是这一百年以来,第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帝国皇帝。现在他的军队正在试图镇压守卫这里的自由军。
如果按正常标准看,这时的局势应该是自由军领先,领先的优势还不小。
帝**两翼的骑兵队被包围在数百名步兵之中,随时都可能遭到没,二号表示每个铅弹足有半磅重,每个十二磅的炮弹里有二十一枚铅粒。
这轮炮击打出的十发二号十二磅葡萄霰弹中,就有两百一十枚半磅重的铅弹。
这两百多枚大号铅弹足以穿透大多数的魔法石墙和神圣盾,偏斜力场的效果也会因为霰弹随机飞行的缘故被降到最低。
皇帝身边的这个分队总共只有四五十人,他们几乎全部都暴露在霰弹的威胁之下。
用铁网包裹的霰弹团磨擦着空气,散发出刺耳难听的弹道声。大多数炮弹在空中就解体了,但是有少数铁丝网的质量不稳定,一直到砸到地面上才炸开。
有几个正专注在空中防御魔法上的贵族和宫廷法师措手不及,直接被从下面斜着飞来的大号铅弹打进了身体里。半磅重的铅弹没什么穿透力,但被它们打中的人肯定没命。
“浮石术!”
黛妮卡早就蹲了下来,并念了一个咒语。她面前所有的地砖都被这个咒语掀了起来,在她附近十米的范围内,这些飘浮在低空中的地砖构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将皇帝和他的几个近卫包围在里面。几发从地面横着飞来的铅弹撞上地砖,被拦在了屏障外面。
皇帝见到这个陌生的魔法,立刻就知道是谁放的:“你熟悉这炮弹,薇伦小姐。”
黛妮卡只是点了点头。从费戈塔人那里,她知道帝国的葡萄霰弹产量很低,就算有也大多分配到了海军,一般的军人并不太熟悉葡萄弹的性能。就算是经常和南军交战的费戈塔军人,所见过的也只是纸壳葡萄弹或者昂贵的魔导引信葡萄弹,对这种用铁丝网包裹的随机伤害炮弹并没有太多了解……当然,这和帝国不能大规模生产铁丝也有关系。
不过她懒得说自己知道这些,也不想对皇帝提及她私下做的情报功课。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她听到了一声响且阴沉得多的爆炸声。
“就是现在!”
在议会大楼脚下,炮兵指挥官亲手点燃了那门十八磅重炮的火线。
火炮是旧型号的海军炮,弹药可不是。其他火炮都是葡萄弹,只有那一门十八磅炮装填上了破魔重弹。
在漫长的弓箭时代中,人们制造出了数量和种类都非常惊人的魔法弓和魔法箭。进入火器时代以后,这些努力当然都转移到了火器上来。魔法师们发现,除了高速的摩擦和爆炸会损害某些咒语的发动效果这一重大缺点外,这些武器实在是更好的魔法载体。原本用于加速箭矢前进的魔力被化学能代替后,可以腾出来用在其它的方向上――比如突破防御魔法和障碍物。
“银星”型秘银重破魔弹就是这一方面最杰出的成果,这个月议会正在讨论大规模制造它的可能性。该弹全重十九磅半,能用各型十八磅炮发射。
除去外层高密度的秘银材料后,战斗部分净重十四磅,去年才进入实验性列装阶段,是整个文明世界中最先进的魔法武器之一,每发的造价几乎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了,“石墙术!把那‘卓越章’围住!在他撤回去之前!”
耐门没有听到这句话。那时,他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右翼,右翼已经岌岌可危,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突破,然后被包抄,被歼灭。
“所有部队注意,向左翼集中,伺机进入巷战――”
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石墙。他的肩膀猛地撞在石墙上,他忍着痛往左侧冲去,想要绕过这道魔法石墙。
然后又是一道石墙。两道,三道,四道。
耐门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座由石墙构成的牢房里。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这个情况本应很容易解决,就算是初段的新法师也不会被难住。
但他听到了外面鹰翼伯爵愉悦而又有些疯狂的笑声。
“很好,这样他就会解除那个该死的新型防御魔法了吧!”
耐门的动作僵住了,“死亡”这个词划过了他的脑海。
他要尝试吗?他敢尝试吗?无论如何,那柄“仁慈”的主人动作都会比他还快。他来不及把防御魔法补回来。
维持着这个魔法,他至少还能活下来。解除了这个魔法,或许有机会逃出去,但更可能的是直接死在这里。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总能想出什么其他办法来。耐门这么对自己说,快啊。
但这次好像所有的点子都枯竭了。在他面前只是一个二择:现在死,或者等等在死。
他犹豫不定,直到外面的枪声、咒文声和杀戮声都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听到欢呼声……这不可能是自由军的胜利。
似乎全结束了。
耐门拿起了自己的佩枪。现在解除魔法,用这柄枪对着脑门来一枪,好像也是个选择。
可是不想死。越是老兵越不想死。他们甚至觉得自己不会死。在心态上,他也已经是个老兵了。
外面传来一些交谈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逃了一百多人。大多数都被我们留在这里了。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陛下。”
有人用魔法粉碎了这道石墙。外面火把众多,耀眼有如白昼。
好几十个帝国人围绕着几个大人物,站在他这座临时牢房的面前。
在他们正中的,正是皇帝。在他左手首位站着的,是年老的公爵。他没看到黛妮卡。
公爵开口问他:“贵军的抵抗已经结束了。你就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名字?”
应该是军务大臣费戈塔,耐门想。“我、我、我是……”他想回答,舌头却像打了结。
费戈塔公爵误以为他是要说慷慨激昂的演说词,立刻打断道:“不用说长篇大论了,我们时间很紧。投降还是不投降?首个弃暗投明的人还是可以优待的……”
皇帝手中的法杖突然在地上重重一顿,打断了军务大臣的话。
“暂停。我有异议,费戈塔卿。我不接受投降。”
“陛下?”军务大臣诧异地问了一句,“他是卓越章。”
“我知道。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对吧。”皇帝迈前一步,打量着面前这个上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输得很冤?”
耐门?索莱顿打量着皇帝。这个男人就是北方最大的权力者,人形的怪物,暴君。从战斗力来看确实如此。不算英俊,但长相非常有力,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觉得自己已经为了胜利竭尽全力,最后输掉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强,加上运气不好。你觉得自己的指挥就算不能说出色,也算可圈可点。所以你一直留在这里,想要碰运气看能不能投降。”
耐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投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正是你对功劳的贪婪,把你的祖国推上了绝路。你成功了就能结束战争,能够用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效果。你会成为英雄,把自己的名字用黑体字写在历史书上。可你估计过你成功的机率吗?你考虑过你失败的后果吗,卓越章?”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没搞清楚条件就忙着冒险。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信心,你有吗?你忙着撤退,而不是拖延时间,就证明了你没有后援。整个伦尼军正规的预备力量,都在这里了吧?现在,从这里到东三区,伦尼军只有一座城门了。你是在赌博。不仅是用自己的命赌博,而且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国运赌博。你亲手把整个伦尼军的后备力量推上了赌桌,然后输了个精光。”
“感谢你自作主张把预备队集中起来给我们一网打尽。如果这些部队分散在城区里,我们就不能安心破坏你们的指挥中枢了。你应该清楚,你的谋划成功率可能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你是在拿你的国家为你个人的荣誉而冒险。”古斯塔夫环视着身边的大臣们,一字一句地强调,“而我不需要一个赌徒。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投降。”
耐门头上的冷汗涔涔流下。他的牙齿颤抖着,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如果这些部队没有溃散,在皇帝试图夺门的时候截击效果可能会更好。虽然那同样冒着极高的风险,但他潜意识里也确实是更喜欢这个功劳更大的直接截击方案。
倒是一旁的鹰翼伯爵进言提出了异议:“您如果在战场上杀掉一个正经的‘卓越章’足可震慑叛军,但是杀俘……现在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保密的。”
那毕竟是曾和他死斗过的对手,被皇帝如此贬低,伯爵潜意识里也觉得有点面上无光。
“谁说要杀他了?我喜欢他这样的敌人。我喜欢刚愎自用的敌人。尤其是不能判断出敌军和自军的实力,喜欢用了不起的作战计划来战斗的敌人。如果我所有的敌人都是这样的,那消灭这样的军队就实在太容易了。有些人以为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能胜过实力的差距,有些人以为自己只要用灵活变通做借口就能无视世界的秩序。我喜欢这样的敌人,非常喜欢,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同伴。”
“难道您的意思是放了他?”这次换成军务大臣提出了异议。
“也不是。我想让叛军的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卓越章发给了一个怎样的人。”皇帝总结道,“堂堂的‘卓越章’,居然是个连火球都不能聚集的废物,这也实在夸张了一些。他还用他的祖国作为自己博取前途的筹码。听到这些事情,应该会有不少人对南军的未来失去信心吧。他们最高级的勋章,就会变成一个玩笑。”
耐门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是怎样的未来啊。他悄悄地把手压在了自己的配枪上,解除了防御魔法。
或许死还是个更好的选择。比起投降,受辱,生不如死来讲。
而就在这一刻,皇帝冷笑了起来。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现在你明白了。我命令你,停手!”
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侵入了耐门丧失意志力的脑海。对于一个能使用魔法的、有着坚定信念的头脑来讲,只有在崩溃边缘的时候,才有可能被精神控制魔法控制意识。
“命令开始。你会放弃所有抵抗的想法和逃走的想法。你会向着我军的方向前进,并想尽办法成为俘虏。这些是在你脑海深处的意愿,不影响你应付其他南方人。在真正进入战俘营之前你会一直想活下去。结束。”皇帝看了看怀表,“正好五分钟,部队出发吧。”
耐门的手贴在枪上。
动啊!动啊!动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着,可是没有效果。四肢纹丝不动,完全不接受他自己的命令。
是结局了。
“去找帝国投降吧,”有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畔重复着。像他自己的声音,但其实这是精神控制魔法。
他要去投降。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
他看着这些帝**人纷纷上马,向东离去。
跟着他们去好了。向着帝**的方向前进。
不会抵抗,不会逃走。
“谁来把我从这噩梦中解救出来吧。不管谁都好。”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呐喊。不会有人听到的。当精神控制魔法作用在一个意志崩溃的人身上时,是如此强大,就连督主教们都不一定能解除这种精神控制。
但不知为什么,耐门觉得肯定有人能听到。这只是一种感觉。他都没有余力去思考是谁听到了。
他开始走了。跟着帝**的马蹄声,向城东面去。
而在那只部队里,鹰翼伯爵也望着他敌人的身影。和他并辔而行的,是费戈塔老公爵。
“我不明白。”伯爵低声问军务大臣,“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个指挥官才能不错,应变也快。只是因为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而已。”
“留他一命的效果会更好。从根本上打击叛贼的体制,要比杀掉他们的人有用得多。”
说到这里,老公爵不再说话,显得有些感伤。
“在我们那个年代,缴获一枚卓越章的普通士兵,可以凭借这个军功换个有正式封地的男爵。我麾下就有个子爵是借此发迹的,他带的那个营杀了一个七段法师的‘卓越章’。他的营本来有八百多人,打完那一仗,只剩了六十多人。至于活的卓越章,我们一个也没抓到过。一个也没有。”
洛伦?冯?费戈塔最后瞟了一眼那个像行尸走肉一样,被精神命令魔法所控制的“卓越章”。
“他做出了选择,他迟疑了,所以他得到了。我先走了,陛下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前锋部队。”
老公爵摇了摇头,策马向东疾驰而去。
他的义女就在那支前锋部队里。不知为什么,战斗还没结束,黛妮卡就自告奋勇进了前锋队,去了东二门。
一路上,军务大臣和他的几个卫兵没遇到任何抵抗。偶尔有几栋房屋在燃烧着,宣示着战火已经点燃了整座城市,而不独是外城。
东二门不出所料地被拿下了,这里的三个国民军民兵连队听说内城沦陷,三分之一的人一哄而散,剩下的人成行军纵队赶去增援,结果在路上被前锋一个突击全部冲垮。
黛妮卡正在城门下面等着后续部队的到来,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到洛伦亲自到来,她愣了愣,但还是向义父立刻屈膝行了个礼。
“父亲大人,我收缴了民兵连队所有的武器后,把他们都遣散了。我们没有人手可以看管他们,为了将来的占领起见,我也没有杀死他们。希望我没有做错。”
其实她从俘虏中找到了扎尔特老师,并且暗示他赶紧带着修女向南逃走。应该还来得及。
“减少杀戮。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做得很好。”洛伦点了点头。
黛妮卡又问道:“广场的战斗都结束了吗?他们的指挥官怎么样了?”
这两句话说得非常流利和自然,听起来一点也不可疑。
老公爵想了想,回答道:“等战争结束以后,他会在我们的战俘营里的。”
就在这时,在他们的东面,升起了三道绿色的闪光。是信号。
“总攻开始了。从这里能看到战况吗?”
“城墙顶端视野不错。”黛妮卡跟在义父的身后,两人上了楼梯。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军务大臣站在东二门的顶端,眺望着城市的景象。就从刚才的绿色闪光作为开始,炮声震撼了整座城市。
在东三区里,枪声和炮声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声音,火光已经覆盖了所有的色彩。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从背后瓦解这防御体系了。看起来不会太难,双方的死伤应该也不会太大。毕竟,没有任何城门能抵挡住同时来自两侧的攻击。”
军务大臣转身走下楼梯,“这就是整场自由战争的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