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终战 1

作品:《暴风雨中的蝴蝶

    f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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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帝国动员日后130天,即魔网启动日

    伦尼中央广场公开定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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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耐门?索莱顿上尉的脸上,让刚从阴暗地下出来的他有点不适应。他舒展了一下手臂,确定这次传送没有出错。

    “真的没有向伦尼中心传送点申请定位。一种新的数学变换吗?看来数学在未来的两个世纪中进步也很大啊。”

    他向前迈了两步,却突然听到紧张的喊声,和枪机碰撞的声音。

    “站住!你是谁,怎么能使用传送魔法!”

    那是个端着枪的哨兵,正紧张地盯着他和那个传送定位点,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耐门急忙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是……”

    那两名哨兵没让他说完。他们同时盯住了耐门胸前那块大得有些吓人的勋章,并喊出了它的名字。

    “卓越章。”“是卓越章!”

    第二名哨兵使劲打了一下第一名哨兵的头:“笨蛋!现在能使用魔法的,只有那两个人了吧!快去叫长官们过来,卓越上尉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耐门愕然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心中泛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任何一个音节。

    “卓越上尉?你们没搞错什么吗?”

    另一个哨兵愣了愣,一拍脑袋,明白过来:“哦,您还没听说呢。听到捷报的时候,福克斯阁下说‘看来能拯救自由的不光是圣女,我们的卓越上尉也不差啊’。”

    耐门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感到一阵脱力:“如果一定要给别人起外号的话……拜托选个好点的啊,福克斯阁下。别用这种像三流画报主角一样的外号啊。”

    “这话您去找福克斯阁下请战的时候讲吧。对了,要编组反击部队,可别忘了我,我一定会报名的!没了魔法支援的帝**根本就不可怕!我们能消灭他们,随时都能,阁下!请带领我们反击吧,卓越上尉!”

    听着这些话,耐门意识到,渴望坚守伦尼甚至反击的人并不只是议员们。一次从谷底反转的胜利能带来如此惊人的士气,让士兵们觉得他们也无所不能。

    他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投入所有兵力去战斗,确实可能消灭皇帝和他最后的部队。在耶拿,自由军粉碎了北上部队的先锋,在伦尼,自由军粉碎了主力集群。帝**最后的战斗力只剩两个部分,布莱尼姆的费戈塔公**和北上的混成集群主力。

    可现在的他知道这是脆弱的投机行为。这一景象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不管是自军、友军还是敌军。一时的士气高涨只能扭转一时的战局,不可能永远扭转下去。士气不能变成弹药,不能变成补充兵,更不能变成整团整营的增援。

    “投机不一定会带来胜利,它可能带来的是更大的灾难……”

    讽刺的是,这个道理是帝国皇帝教给他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这个道理的。这件事情或许会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棘手。

    耐门?索莱顿随口应付着:“我知道了。遗憾的是,部队的整编和战略应当由更高级的长官来决策,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

    “原来您是担心这个啊。”哨兵笑了起来,“您不用担心了,整个伦尼军剩下的高级军官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参谋更是凤毛麟角,怎么都能轮到您的。”

    “高级军官们在哪里?”

    “军官报道处在议会大楼的门厅。所有尉官以上、失去建制的军官要归队,都要先去报到并确认身份……当然您应该不用了。”哨兵又瞟了一眼他胸前的卓越勋章,敬了个军礼后回到了岗位上,去接待更多沿着道路慢慢走来的溃兵。

    耐门走向人头攒动的广场。前天晚上,这里还歌舞升平,一片和平景象。昨天晚上,自由广场是火力交织的激战场。现在,各种颜色的制服混在一起,他们的旗帜并没有按照条例那样组织起来。粗粗一看,广场上挤了起码有一万人――人数到达这量级的时候,如果没有队列,是不可能数得清的。

    尉官和挂着临时准尉军衔的士官们在人堆中行走着,不时大声喊着部队名字和人名,把这些散乱的士兵重新编组起来。

    不管是组织的混乱,还是军官的缺乏,都令人触目惊心。耐门不想多事,用左手勉强覆盖住自己胸前的卓越勋章,混在人流中向议会大楼正门走去。

    可他覆盖不住自己的肩章。在快走到议会大楼的二十二级台阶前时,台阶非常走红,你们现在是自由军里最火爆最流行的男女关系故事了。不光是我们,总司令官也出了份力,下面所有人都听过他那两句话。”

    耐门好奇道:“哪两句?”

    加涅尔一时语塞:“呃……我没什么文化,没记住……”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替他解了围。这个声音耐门也非常熟悉。

    “‘正当自由濒临危急之时,幸有圣女在它身畔。百年以后,我们也会为此感激诸神。’还有‘看来能拯救自由的不光是圣女,我们的卓越上尉也不差啊’。然后,耐门?索莱顿上尉,晋升临时少校,请到我这里来签到。”

    插话的斯帕里少尉坐在一旁的登记桌前,手里两支鹅毛下的吗?”

    “是的。”

    福克斯点了点头。

    “但是,这其实并不是一句好话。你必须知道,这句话是在将近二十年前说出来的,正是这句话逼走了克拉德,让他成为了一名流浪的雇佣军指挥官。”

    耐门呼吸一滞。听到这句话,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黛妮卡。

    “年轻人锋芒太露不见得是件好事……哪怕是在这个号称‘自由’的国家。不,可能比在帝国更过分。古斯塔夫和他的贵族们能二十多岁就掌握大军,而我们呢?”福克斯苦笑道,“虽然最后克拉德也还是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元帅吧……但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

    耐门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听老元帅慢慢说着。

    “你和他有些相似,但或许比他还极端。你同时有极端的好运和极端的厄运环绕。你会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我想,‘强运’确实是对这种情形最恰当的描述了。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形下,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你是那种会不停遇到这些情况的人……该说倒霉好呢,还是说好运好呢?”

    福克斯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另一个水晶高脚杯。他又斟了一杯,倒给耐门。

    耐门忙摆手推辞:“阁下,我、我正在执勤中,不太方便喝酒的。”

    “总司令命令。”福克斯一笑,“喝吧。就当是庆功酒了。”

    说着,老人用自己的杯子和耐门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耐门咬了咬牙,一仰头把那奇怪的东方酒灌了下去。这种酒的冲击力很大,他只觉得一股酒意直冲上嗓子眼,就像火烧一样。

    “但是,这句话是不会变的。我坚信我不会看错一个人的能力和运气。或许要修改一点。不管事情怎样下去,耐门?索莱顿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或者同等职位的其他什么。说实话,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可能会将你视为自由军内的最危险因素之一的。”

    老元帅说着,似乎在暗示些什么,耐门心头一震,但又抓不住重点。

    “但是,一定有很多人会这么认为,哪怕自由诸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哪怕自由诸国灭亡,你在我们的军队里也会很危险的。每种体制和每种社会都有其弊端,而当它们的黑暗面展现的时候,总会比你想象的更加黑暗。”

    老元帅说着又自酌了一杯。耐门望着福克斯那微泛酒意的脸庞想,“肯格勒之狐”也老了。他老得是如此之快,一夜间就被战局逼得须发皆白。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老得像一个贪杯好色的老头了吧?我该顺便问一下你那美丽的圣女情人现在在哪里,顺便考虑一下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一边巩固我这个形象。”

    被老元帅毫不犹豫点破心事的耐门彻底呛到了,咳嗽不止。

    福克斯微微一笑,抓起他的手,把酒杯再次斟满,不容拒绝地下令道:“别呛着了。喝。”

    耐门苦着脸又灌下去了一杯,现在肚子里已经有火在烧了。

    “别看我老了,你现在应该痛恨,应该痛悔为什么你这么年轻,还要生在我们这个国家。不到二十岁的英雄上尉……如果你是个四十岁的英雄上校就好了。”

    老元帅叹息了一声,对着耐门摇了摇头――也可能没有摇,只是他看到了重影,他已经无法分辨了。

    “我们在北线已经有了克拉德?洛佩斯,那是个倾尽帝国全力也无法消灭的对手。他还有个很不错的副手,叫什么来着,在儒洛克做议员的那个,也是杀伐果断,魔法能力可能比克拉德还高,唯一的弱点恐怕是缺乏抗压性,难以应付真正的大局面。不管怎么说,帝国想要扑灭这两个人联手的北线,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加上精灵,他们最多也只能消灭其中之一。可是,在南线和新设的南方总军,我没有人可以托付。如果你是个四十岁的上校,我就能放心地把这支军队全部托付给你……可是不行。如果那位圣女在,利用她的力量,我也可以把这支军队托付给你和她……但这需要时间。就算是圣女,也需要起码六个月时间来建立她的威信。时间不够,太短了,太短了。”

    老元帅又摇了摇头。重影越来越多了,耐门想。

    “伦尼之战是你们带来的胜利没错。可那是什么胜利?真是一场惨胜啊。整个城防,伦尼军,全都一塌糊涂。如果我是古斯塔夫,最迟到后天,最快明天,军队就会再次踏足伦尼,而这一次,你们不再会有新魔法突袭的优势了。我说的没错吧,卓越少校?”

    “没错。”耐门打了个嗝,接着酒意提出了一个非分的要求,“呃……能请您不要叫这种外号吗?”

    “年轻人。”老元帅摇了摇头,“好吧,我知道你很想自己起一个威风八面的外号,比如‘肯格勒之狐’什么的主动传播出去。相信我,你老了以后会后悔的。”

    “请您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您所说的圣女,也就是塞菲尔中尉,她马上会离开伦尼去英特雷进行身体的治疗,但在她走之前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很大的一些帮助。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到的,请您尽管下命令吧。”

    孔提拍了拍脑袋:“塞菲尔中尉。塞菲尔中尉。天蓝水晶。我竟然会忘记这么美丽姑娘的名字,真是年纪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后天确实不能得到强力新魔法的支援了吧。你恐怕也做不到和她同样档次的魔力支援,对吧?”

    耐门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去:“是的。但我想,总有一天会能做到的。”

    “年轻人这么有自信也是件好事,对力量和权力这么渴望也算是件好事吧。”老元帅又笑了笑,“那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了。把议会解决掉。”

    耐门瞪大了眼睛:“解……解决?”

    “别会错意,我不是说武力解决。”总司令官使劲晃了几下瓶子,发现再也没有了,失落地耸了耸肩膀,“切,我还以为是魔法酒瓶呢。真还就这么点儿啊。我的意思是,让议会通过我们真正想要的提案,而不是这么冷战下去。”

    见老人终于说到了正题,耐门兴奋起来:“请您告诉我,议会现在在讨论什么?是要撤退,还是要坚守?”

    福克斯咳嗽了两声:“都不是,你太乐观了。他们在讨论的是……要坚守,还是要反攻。”

    “什么?!”耐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疯了吗?”

    “他们当然没疯,反而还很聪明。你要先知道一些事实,这对你以后有用。”

    福克斯的手按在桌上一摞文件上,“联合议会的编制议员人数是二百二十一人,每个共和国五十人外加伦尼特区二十人,以及一名议长。除了每年两次的全体会议外,我们常年保证有二分之一的议员在伦尼联合议会进行日常立法和政治讨论。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原本有一百三十多名议员,可经过昨晚的大溃败和骚乱,现在能回来的只剩下九十七人,勉强多过七十五人的最低法定人数。所以我才能召开临时会议,并顺利成为总司令官。”

    耐门计算着这些数字――他突然明白了议会大楼前那二十二级台阶的由来。

    “但是!”

    总司令官的语气突然凌厉起来。

    “在这一百三十多人里面,原本大概有六七十个人打着皇帝一来就易帜的主意。他们都梦想着成为新的侯爵和伯爵。在保守党人中,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这些人当然不会逃走,也不会战死――除了几个因为叛国罪被我们当场处决的之外。”

    耐门目瞪口呆。

    “六七十个……您的意思是,潜在的投降派竟然在临时议会中占到多数?”

    福克斯慢慢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他们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不能再提投降两个字了,反而要声嘶力竭地宣称一定要反攻。经过这么长时间,双方的调门应该越来越高了,现在没准都要生擒帝国皇帝,直捣德兰帝都了吧。当然,如果战事不利――这迟早有一天会发生――他们也会立刻易帜。如果我们撤过麦特比西河,他们也会在伦尼为皇帝建立一个傀儡政府。”

    这个局势比耐门之前设想的复杂得多,他猛地发现自己所设想的每一种扭转决议的方式都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们不能冒着绝大的危险反击,我们也没有长期防守的把握。我们也不能简单的撤退,否则这撤退本身就会被帝国利用。还有别的对策吗,阁下?我们真的有一种既能将主力部队撤出伦尼,又不让帝国和投机者们利用这里的方案吗?”

    孔提?福克斯放下了酒瓶,伸了个懒腰。

    “本来是没有的,所以我才对他们说军务繁忙。但你的到来,带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方案。我们出发吧,耐门?索莱顿少校。”

    他站起身来,走出门去。耐门在心中揣测着老元帅――不,是总司令官――的想法,跟在他身后走向议会大厅。

    “您需要我怎么做,阁下?我不明白。”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总司令官突然引用了一句谚语,“你只要配合我的行动就行了。你担心的一切问题和所有障碍都会解决的,少校。”

    然后,孔提?福克斯推开了临时议会紧闭的大门。

    “抱歉打断各位,但是我有一件新的提案要提交给各位尊敬的议员。”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临时议会的议员们用警惕的目光盯着所有自由军的总司令,等待着他说出他的开场白。

    “拯救伦尼的英雄已经归来了,而他需要他的荣誉。我记得,议会还有最后一块卓越勋章,我想请求各位将它拿出来。”

    福克斯总司令提出的是一个和扭转局势毫无关系的提案。在议员们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耐门?索莱顿新任少校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