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存在的舰队 3

作品:《暴风雨中的蝴蝶

    (x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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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前

    相位港西港“银龙降落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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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龙,或者说银龙,大约会有多少财产?”

    望着眼前那意气飞扬的银龙之女,耐门在脑海中提出了这个问题,向自己能找到的最可靠的顾问询问道。

    “这倒是个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龙的财宝通常是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庞大积累。中世纪的农民和吟游诗人们普遍认为龙的财产超过最富有的王侯。在东方帝国,人们用‘屠龙之术’指代使用权谋和武力夺取天下的学问,隐含着‘龙的财产可以与整个天下相比’的假设。如果您接受这个数字的话……”

    魔网之声用安妮·塞菲尔的嗓音说出了一个波动范围很大的数字。哪怕是最下限的那一侧,也是个足够令人屏住呼吸的数字,足够从零开始组建两个全新的自由师。

    半晌后,相位港临时总督耐门·索莱顿少校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沉重的喘息声透过他自己的头骨回荡在耳内,仿佛能听到脑内血管中奔驰的马蹄声。

    由于紧张,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左眼不受控制地进入了魔法视野,视野中正是造成他紧张的原因。

    在这一视野中,他能看到身边那两位身材曼妙的女士——以及环绕在她们身边的巨大魔力团。

    细细看去,那魔力团竟是由无数的魔网力场线组成的,这些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虚幻的、仿佛最上等绸缎一般的结构,散发着耀眼的魔力光芒。

    站在他对面的那位有着垂腰银发和傲人身材的女士,真实身份就是有着银色翼展的巨龙,立于神圣柯曼帝国的神圣契约~吧?”

    银龙轻松地说着,右手指甲在耐门的掌心微微一用力,那两条锐利如同刀刃一般的指甲就轻松地刺破了他的手心。

    难以形容的剧痛冲进少校的脑海,鲜血从指缝中流下,他条件反射般地抽回了手。耐门死死地用舌头了一个数字,它的单位是磅金——而不是金镑。

    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就连来自后世的邦妮·塞菲尔也愣了一下。她的眼睛转了几转,在脑海里做了速算,然后屏住了呼吸,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数字也令耐门长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

    “这已经超过你提供的上限数字了吧,安妮?”

    “我只能搜索到世历史学家的对应研究。再说,帝国的镇国银龙肯定比一般的龙要富裕好多好多。如果您对统计结果的数字有疑议,可以在百科:统计学条目里找到帮助。需要详细的后世统计学条目吗?”

    “呃……暂时不用,谢谢。如果有龙的条目的话,拜托在强大、高贵、骄傲、守信之外加上个‘不负责任’的后缀啊。”

    如果说之前安妮提供的数字足够武装两个自由师,那现在银龙玛拉亲口说出的这个数字应该能把整个自由陆军和海军重新武装一次,再支撑上他们一年半载的军饷。具体能支撑多久那不是耐门可怜的口算能力能算出来的。

    “梅蒂!梅蒂!接受我的传讯术!”

    这么大的数字可不是耐门敢随口答应的。他急忙联络了正伸直了脖子看热闹的梅蒂,把玛拉提供的那个金额通过传讯魔法扔了过去。

    用庸俗的比喻,那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用参谋们的比喻,那就像把一枚炮弹扔进了民兵队列。

    梅蒂把消息传给了她的会计师和一旁的张时翼,张氏的渠帅又小声咨询着他身边穿着宽袍大袖、拿着奇怪的羽毛制品的东方谋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副“这是开玩笑吧”的表情。第七舰队的财务主管费舍将军也听到了这个数字,但没有加入讨论,只是表情严肃地对着耐门的方向点了点头,让人搞不清他的意图。

    “怎么样?你们的小小生意,能给我这下的身份,可以替我处理得很好。银龙女士,这边请。”

    耐门几乎是用半带强制的态度把银龙和奥莉亚从码头区拖走的,伊奥奈特无奈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周围的人群带着惊讶的表情,自觉地为他和他的警卫排让出一条道路来。

    “这还真是突然啊,几位。”

    待那几个人的马蹄声消失后,邦妮·塞菲尔走到众人面前。她先看了看梅蒂,然后又打量了一番陆军和海军的校官、尉官们,最后在张时翼的头发上停下目光。

    总主教对着那头“金中带黑”的渐变色头发微微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件事情大概拜托你比较好。银龙女士认为,帝国境内绝不会有人中那种低劣的反间计。我们得用行动告诉她,还有些领土不属于帝国管辖才是啊。”

    “我明白的。这件事情已经在做了。”张氏的女渠帅点了点头,“所谓计策并不是只对敌人使用的。”

    邦妮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半圆,将不远处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全部笼盖在其中:“已经开始了?”

    “是的。最迟五天之内,狭海周边就将全部知道这个消息。”

    听到张时翼的答复,邦妮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赞美。

    “嗯。帝国人肯定不会相信这个反间计——遗憾的是,在相位港周围上千公里的洋面上,加起来最多也就一两万帝国人吧。很快,人们就会知道,相位港的南方军司令部有了银龙。”

    “抱歉打断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就要传给卫司令。能借用教会的一两位主教吗?我的随舰法师和牧师都不在这里。”

    插话进来的是海军的代表,费舍将军。邦妮打量了他一下,点头表示赞同。

    “这么急?第七舰队马上就要有行动了?”

    “是的。我们想试试英特雷乌斯能带着他的舰队龟缩多久。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顺便也给我的法忒斯近海派一支分舰队吧……”

    在内圈的人们交换情报和寒暄的时候,外圈围观的市民们则已经在小道消息的鼓动下,进入了骚动之中。

    “那真的是龙吗?看起来怎么是个女人?”

    “听说真正的龙都可以化作人形。”

    “可那是哪来的龙?为什么和我们的临时总督谈笑甚欢?”

    “龙……反正不是我们的吧。”

    自由诸国从未能取得过龙的支援。事实上,立国不到百年的南方诸国不要说龙了,连翼龙或者飞马之类的飞行魔兽也没有多少,甚至不够编成一支空中部队。相比于自由军强大的火器和魔导部队来说,空军实在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听说那是帝国的双龙之一。”

    “那个美艳的女人吗?”

    “龙可以化作人形。传说在圣地巨鹿所在的东土,就连皇帝本人也是由龙化身而成的。”

    “为什么在这里?来侵略吗?我们该逃走吗?”

    “不,看起来挺友善的……难道连帝国决定支持这间公司?”

    “没准是真的。你看,那几个皇帝的大使跟着出去了。”

    操纵舆论的秘诀就是在坚固的事实基础上,散发很多种貌似合理的推断。横渠张氏的谋士显然深谙此道。在交易所正式开张前的短短时间里,他们已经将很多种围绕着“银龙降落在相位港”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这么说……难道总主教的预言真的会实现?!连敌对方的龙都赶来加入……”

    “圣森东方公司嚣张了二百年,他们的垄断权也该结束了吧!”

    “看来今天的交易价格和合同竞拍都会涨价啊。”

    “是啊,看看,连银龙都专程赶来了……”

    就在这一天,不光是新教各会中最显赫的要人光临了相位港,连龙也在此处降临。

    不管原因如何,这事实足以给人们带来强大的信心:在狭海反攻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只有在角落里的一小群年轻女性,和一些处境和她们类似的小商人眉头紧皱。

    谁都能估计到,即将到来的债券交易会和军队供应商拍卖会会是一场苦战;可对这几位姑娘们来说,她们甚至没有放弃的资格。

    “不管怎么算,我都觉得我们今天带的钱不够了。”

    身份是“怀翠行”道法顾问,实际上是被取缔的相位港盗贼公会残余分子的白睿思沉思半晌,苦恼地总结道。

    “大姐,你觉得会涨那么多?”

    “至少三成。”听到狄美衣的问话,白睿思回答道,“虽然人人都知道今天这只是一出大戏,但那位总主教和那条龙可是做不了假。有这样的实力展示后,上涨三成都算是少的了。”

    她闭上眼睛,掐了掐自己的鼻梁。这是她作为“白丝”时,在盗贼公会的东方人那里学来的放松手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的不够……那咱们就准备把那批货物拿来用吧。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又过了些时候,人群再次蠕动起来。能听到负责引导的宪兵和民兵声嘶力竭的喊声,还有那些从各大商行紧急征用的普通办事员们的喊叫。

    “新的特许公司和联合银行的债券将可以用于认购这些仓库、工厂和船队,可以认购未来的股份!所有的军需供应单都可以以债券形式偿付,将获得可观的回报!我们接受在清单上的一切物资!所有和独立宪兵合作的人,都将获得可观的报酬!”

    那是一个群情激昂的下午,场面之热切、激烈难以用语言形容。光是交易规则就临时更改了四次,甚至连邦妮·塞菲尔总主教都亲临现场,为那些几乎已经要抢夺这些神圣合同的教会、修会和修道院们调解纷争。

    金钱几乎就流淌在空气之中,流淌在喊叫和手势之间。由联合银行发行的钞票上紧急加盖了一个龙形的印章,由邦妮·塞菲尔总主教亲手刻制,其中渗出的神圣力量让它散发着银色的光芒。人们用怀着亲昵的态度,简称这种“龙担保的钞票”为龙钞,印有这种印章的债券为龙债。

    当自称“怀翠行”的三人最终拿着一份合同和一叠债券踏上归程的马车时,都感觉自己仿佛死里逃生了一般,比盗贼公会被宪兵以雷霆之势扫荡的那个晚上还累。

    “我们‘怀翠行’总算也是受到承认的四十多家军需商行之一了。至少,我们三个都在合同上留下了名字,这样就有了个可以公开活动的身份。”

    平静地越过了相位大桥后,白睿思叹了口气,后背往马车座位上一靠。狄美衣仍旧驭着轻型马车,而瘦弱的殷如镜早就失去了继续活动的力气,瑟缩着靠在白睿思的大腿上。

    “但今天我们还不能休息,美衣。虽然这辆车的租借时间已经过了,但我们还是要赶到东港的仓库去。”

    狄美衣的缰绳抖了抖,让马拐上前往东港的路。

    “今晚我们就要转移那批货物吗,大姐?会不会太敏感了?当初盗贼公会可是有不少人知道这批物资的存在的啊。”

    “所以更要今晚赶紧转移。转移物资需要差不多半晚上时间,趁着所有头面人物都在开宴会的时候,咱们赶紧把这里的事儿办了。”白睿思苦笑道,“我们可以说我们是在交易会上廉价买来的这批物资——只要那批货物转移出来,文书手续和虚构的中间人都很好办。”

    “但都这个时间了,码头上不会有多少苦工了吧?”

    “我从魔网上复制了新的魔法,可以召唤几个隐形助手充当人手。那法术看起来不是太难,你们也可以练习一下。”

    她们的谈话声惊醒了殷如镜。少女条件反射般地摸到靴子里的匕首,问道:“那需要准备其他武器吗?”

    “希望不用。”

    当第一抹夕阳照上码头的仓库群的这段话,白睿思的脸色变了。这段话是她对公会首席法师说过的。

    “是你们的人攻占了公会。”

    “我们只是合作者。宪兵的牧师和医生不够,将伤者交给了我们抢救,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来人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那个道士伤得很重。”

    “合作者……你难道是……横渠张氏的人?”

    “我就是横渠张氏的渠帅,张时翼。”

    路障旁的女子一挥手,她的随从纷纷点燃火把,将附近照亮如同白昼。她有着惹眼的单马尾,那头发是一种黑色和金色混合的奇怪渐变色。

    听到这里,白睿思才松手放开缰绳。

    她的两名同伴都已经跳下了马车,但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说来奇怪,即便面对这么危机四伏的场面,她也一点都没觉得紧张。或许,只有短期记忆的人还没有学会恐惧为何物吧。

    “我想,你并不只是冲着这批货物来的。”

    张时翼点头道:“我对那名席卷了盗贼公会的财产,还暗中烧毁了盗贼公会的账本,使得五分之一会员从对盗贼公会的清洗中脱身的女中豪杰很感兴趣。听到了有她的消息,特意坐着最后一班定期船赶来的。”

    “不会还特意推掉了晚宴吧?那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白睿思讽刺道。

    “不必那么警戒,我并无恶意,也不打算要你们这批货物。”张时翼摊了摊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个怀翠行,但它已经是受到公认的军方供应商了。我的来意是……”

    “好吧,我们加入。”白睿思打断道,“我的真名是白睿思。如果你愿意,继续称呼我作‘白丝’也可以。”

    她不想让这一对话持续太长时间。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来挖角的,她倒也并不排斥:两重的身份,总比一重身份安全。她的理智告诉她,就算这些是敌人,也只是盗贼公会的敌人,而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敌人看起来应该要危险得多。

    “我们会支持你重建一个新的地下势力。不会像过去的盗贼公会那么强大,但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强大。”张时翼说,“而且,我也不太希望你们被看作我们的外围势力。”

    白睿思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已经对今晚的事情有了些自己的推断。

    “我想问个唐突的问题。你们要把力量调出相位港。要打仗了吗?”

    “会很快。”

    张时翼爽快地回答,“所以,我需要找更多有能力的同伴加入。你看起来很知道进退,也很明智,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最后有个私人的问题。你们是真的没有能力从公会里救出更多的人吗?比起让我这个无名小卒重建公会,直接吸收旧公会不是更好?”

    “抱歉,我们当时还是个弱小的家族,就算现在也不太强大。”

    张时翼略有些落寞地说了句彷佛并不是答案的话。

    “相比于贪婪,慈悲是很昂贵的。”

    白睿思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几天后,怀翠行在西港的商业区外围开张了一家小店面,并购入了几艘新船的股份。在那些新军方供应商的扩张狂潮中,这一动作显得并不是很起眼。

    几乎是与此同时,第七舰队和南方军的收复作战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