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道别

作品:《拂颜

    白芍叽叽喳喳的小嘴没了声,一张小脸埋进碗里。从碗的一边露出大眼睛偷偷瞧着君拂颜,又转着眼珠子不敢去看催促着李婶子给她们添些鸡汤的老夫人。

    君老夫人手上也没停着,给君拂颜夹了一筷子菜。

    “颜姐儿太廋,和你母亲一样,廋的吓人。”

    她的眼睛很亮,乍一看像是蒙上一层水衣。

    炯炯有神的让君拂颜说不出话来。

    君拂颜别过眼,给君老夫人夹菜。银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的厉害,君老夫人心疼的让李婶子给她添了些饭。

    白芍瞪大了眼见君拂颜淡笑的接过饭,一双眼睛黏在桌上并不出色的白菜豆腐上。

    小姐今日的饭量大的吓人,比她一天吃的都多。

    白芍滴溜着大眼睛,瞥到桌子底下,君拂颜小幅度的揉着肚子。

    君老夫人笑的一脸满足,白芍寻思着回去得给小姐备些山楂条。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一顿饭吃的再久也会吃完,有些话一拖再拖也必须要说。

    一用完饭,白芍一溜烟收拾碗筷给跑了。

    天黑了下来,祖母今日用的饭也较平日多,君拂颜扶着她屋门前微光能照见的地方散步。

    白日的热浪还没散去,祖母的身体弱,走上一会子明显气就有些喘了。

    “祖母回去歇会吧,拂颜都有些累了。”君拂颜担心她的身体,又怕她不同意,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撒娇的要往屋子去。

    君老夫人最是疼她,只要她提出的要求,君老夫人都会满足。

    今日也不例外。

    君老夫人站在院子的大树下,树叶在风的吹拂下漫漫飘落,远远望去,满地翠绿。

    “这是榆钱树,你父亲是个读死书的,在农事上不勤,上京赶考的时候,更是把家里唯一的一些粮食都收刮走了,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就是靠榆钱树的果实充饥的。”

    老人一手指着树,榆钱树在三四月间结果,是穷人的院子里常见的树木。

    穷人多为农夫,三四月正是农时,去年攒下的粮食见底,榆钱树结出的果叫榆钱,因状如铜钱,挂满枝头,故得美名曰榆钱,对他们来说可不就是铜钱。

    君老夫人忆起当年事,满目的沧桑,隐隐有泪光,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你父亲中了举,不用再为一口吃食绞尽脑汁。我却还是在院子种了许多榆钱树,你可知为何?”

    老人粗糙的手很温暖,君拂颜很喜欢这种干燥的踏实感。

    居危思安,祖母是个目光长远的人。

    君拂颜迟迟没有回答,君老夫人也不是要她回答,径自开了口,“说话做事都要留一手,不能只看表面的繁华。君家一切不是一个县令能有的景象,我是想给君家留条后路。”

    君家的雕楼画栋以君老爷的俸禄来算,一辈子都建不起。

    君府的地,仆人大多是陈氏从陈家带来的,陈氏冠了夫姓,终究是君陈氏,仆人也还是陈家的家仆。

    祖母能这样想也是对的,君家现有的一切是陈家给的。

    朝堂之上的事瞬息万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君老夫人眼里绷出一丝精光,紧握这的手紧了紧,“祖母知道你恨陈氏,也是个有出息的。但你姓君,不论你是怎么长大的,身子是君家给的。”

    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呛了嗓子,仍然沙哑近乎恳求的道:“颜姐儿,给君家留条活路。”

    她的声音很大,惊得厨房里忙活的李婶子放下盘子急急走出了门,君老太太一双干枯的手如同树根,紧紧缠绕着君拂颜的手。李婶子想要上前,白芍又将她拖进厨房。

    “老夫人和小姐聊话,不会有事的。”

    李婶子迟疑的看着她,大小姐突然回到君家,而且陈氏从大小姐入家门的第一刻起就没捞着什么好,在后宅里待久了的李婶子,当然察觉到大小姐不仅仅是老夫人面前表现的一副天真模样。

    老夫人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常常叹气,她只是不想在再插手这些东西而已,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次大小姐闹的动静太大了,夫人疯了,她后头的娘家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李婶子偏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君拂颜久久未出声,老夫人再次拔高了声调,“颜姐儿,得饶人处且绕人。”末了垂头丧气的似乎死心的补充道:“陈家在京城里的势力很大,不比在家里的小打小闹,你自个要小心些。”

    话说完,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慈爱的目光在君拂颜脸上绕了一圈,松开了手,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屋子里移动。

    她的背应为年老已经弯曲,屋子里昏黄的光亮投在老人身上,晚风习习,摇曳的是孤寂。

    “我会的,老夫人。”

    君拂颜对着她的背影说完这句话,掉头离开了。时刻注意着院子里情形的白芍,不待她话音落下就要追出去,李婶子一把拽住她,拿出一只小包袱,“里头有十只鸡蛋,带着路上吃。”

    白芍那里追了出去,一路上觑着君拂颜清冷的面孔,凉的像块冰,酝酿了许久也没能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急在心里,踌躇的不知所以,走上几步路就拍拍自己的脑袋。

    “别再拍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拍就傻了,我可不要一个傻丫头。”

    君拂颜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白芍一直垂这头走路,一时没能停住脚,差点儿一头将自家小姐顶到观音湖里。

    她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大大的眼睛闪着不可思议,小心的问道,“小姐不生老夫人的气?”

    君拂颜摇摇头。

    “老夫人明知道您明日要走,还假装着演戏欺骗您的感情。”她颠了颠手里的鸡蛋,再次问道:“真的不气?”

    君拂颜淡淡的笑了,老夫人精明着呢,她虽然不出那个小院子,却是君家看的最清楚的人。

    而且她说的话让人无法辩驳。

    无论她现在是谁,这具身体都是君家人。是君诚明给的。

    总归到底,君老夫人再疼君拂颜,再偏爱死去的李氏,她也是君家人。

    武蕴候在落英阁,大老远的看她们杵在门口不入能,抓了一匹布扭着腰过来迎她们。

    “这是老爷送来的布匹,时下最流行的花式,你好好瞧瞧。”

    一股子不屑的语气,难为他能挤出这么多话。

    君拂颜没瞧那布,问道,“还留什么话?”

    “还能留什么话,让你好自为之呗,别得罪京城里的大人物。”武蕴捏着嗓子一字一句柔声说出,每绷出一个字,好似下一个就能流下泪来,讽刺极的说:“府中事多,他明日就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