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苏萌放学回来，就站在韩春明家门外喊道。

    韩春明听到苏萌叫他，手里拿着干粮，一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一边就挑开门帘子出来，看见一身军绿色的苏萌，笑道：“苏萌，找我有事？”

    自从小学苏萌跳级去跟程建军同班后，韩春明就几乎没了和苏萌接触的时间，特别是在他因为拼音怎么也学不好，语文成绩惨不忍睹，开启一路成绩吊车尾之路，成了这附近孩子们的反面教材之后，苏萌见到他更是连句话都不说了，就好像和他说话就会考倒第一一样。

    苏萌一脸严肃地道：“韩春明，你现在是我妈妈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学习，别再像小学时候那样，拖全班成绩的后腿，知道吗？”

    刘老师，也就是苏萌的妈妈，好巧不巧，在当完韩春生的班主任后，现在又成了韩春明的班主任。

    “就这事？”韩春明认真道，“苏萌你就放心吧，从五年级不考拼音那会起，我就不是倒第一了。”难得苏萌找她说话，就关心道，“苏萌，你在高中怎么样？”

    说是上学，可开学到现在，韩春明就上了一周课，还都是半天的。

    从昨天开始，全校就组织‘学军’，韩春明听二年级的学生说，学完军，还要去工厂‘学工’，去农村‘学农’。

    这一个学期下来，几门课加起来，学的还不如红宝书上的字多。

    据说考试的时候还让翻书，老师是不管，也不敢管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高中生有我们自己的事儿，活动多着呢。”说完，苏萌就昂着头往后院去了。

    韩春明目送苏萌走了，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就转头回了屋，继续吃饭。

    韩春生看了一眼回归餐桌的韩春明，哼了一声道：“要不是咱们几家担保，就凭刘老师家有海外关系，苏家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了。”

    “说什么呢？”韩母皱眉道，“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韩春生一斜韩春明：“小五，‘别拖全班成绩的后腿’，苏萌都这么说你了，你还能笑出来？”

    韩春明不在意地道：“她说的也是事实啊，我学习成绩是不好。”

    韩母叹了口气道：“苏萌这孩子，就是说话直，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吃饭。”

    *

    王华对帮她卸妆的侯艾琪道：“等会你给我唱一段《拾玉镯》，就唱‘清早起我这里急忙梳妆’这段。”

    侯艾琪看向镜子里的老师，玩笑道：“老师，就唱一段？太少了吧，体现不出我的进步啊。”

    王华抽查侯艾琪的功课，哪次不是整部戏的考，从没只考过一段。

    王华冲着镜子里的侯艾琪饱含深意地一笑：“少？就这一段，你还不一定能坚持下来呢。”

    王华掐着时间，估计台上唱的差不多了，就去找了场务，带着衣服饰品回来，对侯艾琪道：“过来，我帮你换衣服。”

    侯艾琪看着这颜色鲜艳的衣服，还有复杂的头饰和贴片，惊讶道：“老师，今天要给我上妆？”

    “对，今天你上了大妆唱。”在王华的指导和帮助下，侯艾琪穿好里衣，坐到梳妆台前。

    王华把侯艾琪的头发梳拢好，就开始给她拍底色、拍腮红、定妆、涂胭脂、画眼圈、画眉毛、画嘴唇……

    这种油彩妆涂起来怪怪的，侯艾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画这样重的妆，感觉很新鲜。

    “王老师，你看见琪琪——”韩春明从开着的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看到王华就问道。

    不等韩春明问完，坐在妆台前的侯艾琪就对他招手：“韩春明，我在这呢。”

    韩春明跳进屋，惊讶地道：“你今儿要上台！？”看向王华，“王老师，你要让侯艾琪上台？”

    王华手里忙着，解释道：“等会儿观众都走了，我让她上台给我唱一段。”仔细从镜子里看了看侯艾琪脸上妆的对称性，“这是考试。”

    “考哪出？”韩春明见王华没撵他，就上前背靠妆台，看向基本画好脸妆的侯艾琪。

    侯艾琪回道：“《拾玉镯》。”

    韩春明摇摇头：“没听过。”

    侯艾琪瞪了韩春明一眼，他却嘻嘻笑着，浑不在意。

    妆画的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勒头了，王华把勒带在侯艾琪头上十字交叉，后头一勒，手法利索地接着就往上收水纱缠后面几圈，一气呵成。

    见天见后台的人勒头，侯艾琪从没上心过，今天轮到她，她才觉出来不对。

    这头刚勒上时，侯艾琪只觉得头上紧绷绷的，等这一收圈，就不是紧绷了，先是整个头发烫，随后就好像扎了一头针似的，喊道：“老师！疼！”

    正看着侯艾琪发呆的韩春明，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个激灵，忙跟道：“王老师！侯艾琪说她疼。”

    “那就给你松松。”王华用手指在勒带里拉了一下，勒带果然松了松。

    然而，这并没什么用，侯艾琪还是觉得头疼。

    随着王华给她贴片子、梳扎、插戴头面，时间流逝，侯艾琪疼得头都发晕了。

    想想她每次看王华勒头，那都能勒出硌硌声，简直细思恐极。

    韩春明在一边看着侯艾琪双手握拳，小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后，忍不住道：“王老师，还能再松松吗？你看她疼得鸡皮疙瘩都起好几遍了。”

    “不能。”王华拒绝道，“不勒紧了，掉了怎么办，这才哪到哪？刀马勒的更紧。”对影响到她的韩春明道，“你出去吧，别搁这打岔了。”吩咐道，“把道具搬台上去。”

    韩春明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侯艾琪今天大妆考试，王华还邀请了后台的同事和其他弟子一起看，王华是团里的台柱子，侯艾琪也算是大家看着成长起来的，自然都给面子。

    在观众都退场后，大家就从后台出来，三三两两地坐到观众席等着。

    侯艾琪今天唱的是《拾玉镯》选段，拢共也就十多分钟的事儿，也耽误不了什么。

    韩春明跟着场务给台上摆好桌椅道具，就直接跳下台，坐到第一排的观众席上。

    “哐哐哐！”小锣打上，粉衣粉裙的小花旦登台上场，那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看着台上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一瞬间，韩春明突然认识到，侯艾琪和他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子！

    *

    “好点儿没？”韩春明背上背着侯艾琪，慢慢地往侯家走着。

    这是他第一次背侯艾琪，心中有些奇怪，明明身高和他差不多，为什么背起来却一点也不沉。

    侯艾琪抬起手在韩春明面前摆了摆，连话都不敢说，她怕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真是太难受了，头都要疼炸了，她现在就想赶紧回家躺下，手指用力地往侯家的方向指了指。

    “我知道你想快点回家？”韩春明无奈道，“我尽量快点走，你再忍忍吧。”

    他也想快走，可他一加速，侯艾琪就开始干呕，他只能稳稳地慢慢走。

    自从几年前侯艾琪晚上开始学戏，侯殿臣就不锁大门地坐在堂屋里看书，等着女儿回来。

    一开始学戏，侯殿臣每天都去接送，后来侯艾琪不让他去了。

    结果没几天，韩小子就接了这活儿。

    “哐！”门被大力推开，侯殿臣一抬头就看到韩春明竟然背着侯艾琪回来的，心里一咯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韩春明见侯殿臣急了，忙解释道：“没事儿！侯叔，没事儿！这是勒头勒的，侯艾琪反应大，头晕，就是头晕。”

    “侯叔，先把她放屋里吧，得让她先躺下，王老师说睡一觉就好了。”

    “快，快。”侯殿臣引着韩春明进了屋。

    两人把侯艾琪安放好，韩春明就拿了屋里的盆子和毛巾，去厨房接了水，又兑了热水端回来。

    给还处在眩晕状态的侯艾琪擦了手和脸，顺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侯殿臣连说带比划地重复了一遍。

    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侯殿臣才放下心来，不过看着韩春明进进出出的，他心里就觉得一阵怪异，干脆道：“天不早了，赶紧回家吧，你家里人肯定等着急了。”

    韩春明也觉得一切都处理妥当了：“行，那侯叔我走了。”

    侯殿臣直到侯艾琪睡着了，才出来锁上大门，想起韩春明刚才忙里忙外的样子，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是我家吧？他怎么一点都不手生？”

    总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

    晚上，韩春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满眼，满脑子，都是一身大妆的侯艾琪。

    “你身上长虱子了！”同屋的韩春生被吵醒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低喝道，“不睡出去啊，我明天还上班呢！”

    “知道了。”韩春明不再翻身了。

    都说一个姿势保持十五分钟，一般人都能睡着。

    半梦半醒间，韩春明喃喃道：“侯艾琪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就是最好的……”

    梦里，有他和侯艾琪去水边钓鱼，去山上打猎摘野菜、爬树野果子，有去逛园子，去乡下换粮食，去黑市卖东西，被人着跑……最后，就是一身大妆的侯艾琪走到他身边，和他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