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今天六十寿辰，儿孙辈儿的人自然都回来庆贺，张家儿女们也孝顺，鸡鸭鱼肉的，虽然量都不多，但也凑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张家正热热闹闹着，五个男人就进了院子，领头的人看了一圈，指着韩春松就道：“你就是韩春松吧？”

    韩春松站起身，觉得这帮人来者不善：“我是，你们是？”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看着韩春松，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

    “有人举报我？”韩春松挺惊讶，脑子里乱哄哄的，“谁举报我？”

    张芳大哥也走出来，皱眉拦道：“韩春松是我们厂的先进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的搞生产，在厂里的时间比在家里都多，哪有时间去投机倒把。”

    张芳听了她大哥的话，也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是是是，我们家老韩下了班就回家，从来都不出去的。”

    张老头这时也开口问道：“我看着你们眼生，小伙子不是这片儿的吧？”

    张老头耳顺之年，脾气已经照年轻的时候好多了，但这些人在他的寿宴上来寻晦气，就实在太过分了。

    “您别管我们是哪片儿的，我们既然来了，就得把人带回去了解情况。”

    领头人身后的干瘦男人看了一眼已经吃了一半的席面道：“我看您这席面里就有赃物，比如这牛肉。”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直接上前来抓人：“赶紧跟我们走。”

    张芳拉住韩春松的胳膊，喊起来：“你们还讲不讲理！”

    张家人都站了起来，大有要起冲突的架势。

    领头的伸手挡了一下高个：“不跟我们走也行，你说，这牛肉怎么来的？”

    韩春松毫不犹豫地道：“我买的。”

    干瘦男人呵呵一笑：“看来您这是不想好好交待，那就别怪我们公事公办了，那就跟我们回去吧。”

    高个男人上前一步，就要扯人。

    张家大哥、二哥也撸袖子要上。

    “不行！”张芳大喊，“牛肉是小五子送来的！不关我们家老韩的事！”

    韩春松怒视妻子：“张芳！”

    张老头拍案而起：“老儿子！”

    “行了，走。”领头的男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带着人往外走，回头道，“要是需要了解情况，我还会来请人的。”

    韩春松这时候才猛地想起，这几人不正是他家那片儿的人吗，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追了出去。

    他得赶紧回家，家里只有老妈和小妹和小弟，人单势薄，肯定是要吃亏的。

    张老头指着张芳道：“你啊你！你啊！”转头对两个儿子吼道，“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

    张家人连追带赶直奔韩家，到了韩家才知道，韩春明早就让人带走了，韩母和韩春生、韩春燕都跟去了。

    “韩春明，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你还是尽快交代吧。”

    韩春明镇定地道：“刘干事，东西就是我搁市场里买的。”

    刘干事看了韩春明一眼，把他说的话写在纸上，同审的孙干事啪地一拍桌子：“别不老实！现在是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你的同伙侯艾琪已经都交代了！”

    韩春明猛地抬起头：“你们还抓了侯艾琪！”

    刘干事哼道：“现在赶紧交待吧。”

    韩春明的双手握得发白，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快速用袖子抹了一把，沙哑道：“东西都是我搁市场买的。”

    “啪！”刘干事再次狠狠一拍桌子。

    另一个房间里。

    “侯艾琪，我知道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但就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韩春明最好，形影不离的，他的事，你肯定知道一些，你交待一下，佐证一下韩春明交待的事，你就可以回家了。”女干事劝道，“你家成份不好，别因为这事受牵连。”

    旁边的男干事冷声道：“他都已经交代了，你也不用替他隐瞒。”声音更冷了几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就是包庇，你知道吗？”

    侯艾琪上一世虽然当警察的时间不长，还是个文职，后来又跑去念大学，没参与过办案，更没直接接触过嫌疑人，但大致的审讯方式和方法还是知道的。

    动之以情也好，威胁暗示也好，总而言之就是让她相信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她只要老实交待就行了。

    侯艾琪低着头，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我不知道……”

    说罢，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哭得那是一派楚楚可怜，只是可惜发黄的脸色，完全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

    女干事劝道：“你别哭，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引导道，“他给没给过你东西，都给了什么？给了多少？”

    侯艾琪的眼泪越掉越多，哭得直抽气。

    “问你话呢！”男干事吼道。

    “呜呜呜呜……”侯艾琪低声哭起来，明明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强，那声音又尖又细，就好像是趴在耳朵边上哭的一样，让人听着就烦躁。

    “不许哭！”男干事啪啪地拍桌子。

    “呜呜呜……”

    十分钟过去了。

    “呜呜呜呜……”

    二十分钟过去了。

    “呜呜呜呜……”

    女干事面无表情，眼神发直。

    男干事能用的招都用了，就差上去揍人了。

    院里，韩母拉着下班要回家的主任，哀求道：“……王主任……王主任……我家小五真没投机倒把啊……他才多大啊……他才十三，还是个孩子，法律上都说，他是未成年啊……王主任……”

    韩家、张家、李家（韩春雪夫家）的人和侯殿臣，一帮人堵在院子里，陆续还有人过来。

    王主任和好几个小领导都被堵在这，走又走不了。

    王主任只好道：“好好，我进去问问，问问。”

    王主任先走到审韩春明的屋门口，打开门：“老刘。”

    刘干事拿起笔录，赶紧出来，关上门：“王主任？”

    王主任：“问得怎么样？”

    刘干事摇头：“这孩子只说是东单市场买的。”

    王主任皱眉：“那匿名信呢？”

    刘干事赶紧从笔录本里将夹着的匿名信递过来。

    王主任看了一遍匿名信：“左手写的，这写的够细的，哪天拎回来的，什么时候吃的都写了。”

    刘干事叹气道：“要不是因为这么详细，我们也不会盯着个孩子不放。”

    “这么看，就是没投机倒把，这能买到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是重要的线索。”王主任吩咐道，“……实在不行，就加大点力度吧。”

    刘干事眼中闪过不忍，面上表情不变地点头。

    王主任继续道：“你让小孙出来一下。”

    刘干事进屋后，孙干事就出来了：“王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王主任道：“你点几个人，把院里的人都撵走。”

    孙干事立刻点头道：“诶，我这就去。”

    王主任抬腿往楼里走：“我去看看那个小姑娘那……”

    “王主任？”

    王主任不耐烦地回头，当看到来人时，立刻换上了笑脸：“吴公安，您怎么来了。”

    吴公安笑道：“来求你办事啊。”

    王主任忙道不敢：“言重，言重了。”

    吴公安也不背人，直接就道：“真是来求你的，你们今天带回来两个孩子吧？”

    王主任看了一眼身边孙干事，对吴公安笑道：“是有两个孩子，就是带回来了解一下情况，我正要问小孙呢。”

    转头对孙干事道，“问得怎么样了？问完了就赶紧放了吧，孩子家里人都在院里等着呢。”

    孙干事连连点头道：“问完了，问完了，正要放呢。”

    王主任点头道：“那就赶紧去办吧。”对吴公安笑道，“难得来一趟，去我家喝一杯。”

    “改天吧，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呢。”

    “什么事也得吃饭啊，走吧……”说着就硬拉着人走了。

    侯艾琪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韩春明站在走廊里，她快走几步，来到韩春明身边。

    韩春明看向双眼通红的侯艾琪，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走吧。”

    他刚才听刘干事说了，侯艾琪什么都没说，哭了一下午。

    这是他们打从做买卖开始就制定好的应对计划，就是仗着年纪小，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问多久，都不多说话。

    计划看起来是成功的，但现在看到侯艾琪通红的眼睛，韩春明的心里就堵得发慌、发疼。

    侯艾琪微微点头，回握住韩春明的手，很干燥温暖，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让人觉得很可靠。

    *

    韩家，韩母送走了两家亲家，韩春松脸色难看地坐在圆桌旁，韩春雪和韩春燕坐在韩母身边，韩春生坐在卧室门口，韩春明站在门口，一时都没人说话。

    韩春燕给韩春雪使了个眼色，韩春雪轻声道：“妈，我去做饭，大家肯定都饿了。”

    韩母微微点头，看向韩春明：“小五啊，以后再别干了……”

    韩春明看韩母脸色苍白，心里也难受：“对不起，妈。”

    韩母摇头：“不是你的错，都是妈的错。”捶着心口道，“是我没能耐，还要让小五子找粮食补贴家里……”

    “妈！”韩春松扑通一声跪倒在韩母面前，“都是我的错，我不但没尽到大哥的责任，还贪得无厌……”

    *

    侯家，侯艾琪看着乱七八糟的院子：“爹？”看来这是又来搜家了。

    侯殿臣浑不在意地往堂屋走，笑道：“这回他们可没坏着我的宝贝。”

    “连累您了。”

    侯殿臣扶起两个凳子，坐下后正色道：“这次你们能出来，多亏了王老师，不然……”

    侯艾琪一愣，她没想到王华竟有这样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