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军一身整齐的工商制服，气势如虹，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表情严肃的稽查科员，四人正一路直奔正阳方便面厂的会议室。

    刚得到门卫通知的张亮，带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冲到前头，转身拦住了四人：“四位同志，有什么事，请跟我到接待室来，我们韩总正在开会……”

    一个稽查科员上前一步，横身就挡在张亮身侧，用身体为他的同事隔出通过的空间：“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亮横移，想再拦在路中间，这人比他更快，两人好似篮球运动员一般，快速利用角度，利用自己的身体阻拦对方，却都默契地不用手去碰触对方。

    程建军带着剩下的两人毫不停留地从旁边绕了过去，几步就到了会议室门口，‘砰’地一声，程建军大力把门推开了。

    会议室中的众人因为大门突然被大声打开，全都转头看过来。

    程建军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韩春明，虽然此时此刻他很想保持严肃，可就是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在会议室中众人反应过来前，他大步走过去，将一张纸居高临下地举到韩春明面前。

    “这是《调查通知》，韩春明你涉嫌滥用执照和非法经营，跟我们走一趟吧，配合我们的调查。”

    “韩总……”紧跟进来的张亮快步走到韩春明身边，从程建军手里拿过《调查通知》，快速地看完后低声道，“韩总，是‘自立’、‘自强’、‘奋斗’、‘创业’那边的。”

    韩春明微微点点头，好似没看到站在他身边的程建军一样，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明明不是很大的声音，却让在座的众人都立刻安静下来。

    韩春明轻拍了两下桌子上的文件道：“就按这套计划实施，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再碰头儿……”

    “韩春明！你这是在装看不见吗？”发现自己竟然被无视了的程建军皱眉。

    “韩春明！我现在这是在执行公务，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要以为咱们两个是发小邻居，我就能徇私，我告诉你，法不容情，你懂不懂？”

    张亮伸出手，将程建军指向韩春明的手压了下去，露出标准地微笑。

    “程组长，说话就说话，用手指人多不礼貌。我们这正开会呢，请您不要影响我们的合法经营。”

    张亮伸出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请几位同志跟我到接待室休息一下，等我们韩总开完会，他再过来接待各位。”

    程建军气势如虹地过来，就是打算看韩春明被吓得痛哭流涕的样子，现在不仅没达到他的预期，还被韩春明彻底无视了，这简直！

    程建军大声质问道：“韩春明！你这是要抗法吗？”

    “呵呵哈哈哈……”一直无视程建军的韩春明突然笑了起来，对在座的众人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散会。”

    韩春明站起身，视线同程建军平齐，怎么说呢，自从程建军就职工商局后，他好像就预感到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程建军会跑过来给他添堵。

    刚才看到他们浩浩荡荡的冲进来，他反而有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感觉：“真是没有一点新意啊。”说着，韩春明伸出一只手，平静地问道，“送达回证呢？”

    程建军被问的一噎，不过瞬间恢复严肃道：“韩春明，你的问题很严重，所以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程建军。”韩春明笑道，“差不多就行了。”指了一下张亮手里的通知，“你送来了，我签字接收了，你就赶紧回去吧。”

    伸手轻拍了两下程建军的胳膊：“账和材料我明天就让人给你送过去，行了，我还有别的事儿，就不和你多聊了。”

    “韩春明。”程建军见韩春明要从另一边离开，立刻伸手就去拉韩春明，“我得带你回局……”

    张亮瞬间站到韩春明的身后，依旧标准笑地挡住了程建军的手道：“贵局的工作我们配合，但也请您不要过度执行，‘和您走一趟’什么的。”张亮笑道，“您没有这个权利吧？”

    “权利？”程建军气急，瞪着这个几次三番阻拦他的男人道，“你又是干什么的？我和韩春明说话，你有什么‘权利’在这插嘴！”又看向韩春明，“韩春明，当了大老板了，话都不会自己说了吗？”

    “你不用激我。”韩春明停下来，看向程建军道，“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执法，我懂法，咱们一切都按照规则来，你那些小手段，在我这儿就收一收吧。”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在你挖的坑里都掉四、五回了，差不多了吧？”将一只手搭在张亮肩膀上，“还有，这位，他是我的秘书兼法律顾问，接待你们，还真就是他的职责，至于其他的‘权利’？一份‘授权委托书’就够了。”

    “你行。”事已至此，知道韩春明肯定是不会跟他走了，程建军皮笑肉不笑地放狠话，“我请不动你韩春明，我倒要看看，传票，请不请得动你韩春明，我们走。”

    程建军意气风发地来，却气哼哼地走了。

    张亮问道：“韩哥，我看他这是又要搞事情啊？我们要不要先去找找他的领导。”

    “不用，既然《调查通知》都下了，那就让他们查。”拿过张亮手里的通知看了一遍，“这次的麻烦可能不小。”

    不然程建军这个一向最爱暗箭伤人的家伙，怎么会成为急先锋，杀到他眼前来？

    应该是韩春明的态度彻底惹恼了程建军，不等他让人把创业浴池、奋斗摄影社、自强车队和自立施工队的账目和材料整理好给工商局送去，它们就被责令停业整顿，贴了封条。

    事情突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韩春明知道这肯定是瞒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给侯艾琪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就是这样，琪琪，这次恐怕得让温教授来一趟了。”

    “我知道了。”侯艾琪在电话那边道，“我这就去法学院请温教授，不过，温教授的课不少，我估计，恐怕得晚自习结束以后才能到。”

    韩春明点头道：“没事儿，这边还有张亮他们，我和他们先准备着。”

    “那好，晚上见。”

    *

    晚上，正阳方便面厂大会议室。

    “春明。”侯艾琪带着一位气势有些凌厉的中年人走进会议室。

    “温叔。”韩春明忙放下手里看着的材料，起身迎向侯艾琪带来的温教授，上前握住温教授的手，“这么晚了，还让您过来，真是麻烦您了。”

    温教授淡笑道：“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拍了拍韩春明的胳膊，就往大会议桌边走，“先看下材料吧。”

    “您坐这。”韩春明将人请到预留好的位置。

    四个坐在对面，正在检查和核算账目的会计见到温教授，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倒是张亮和同他一起看材料的两人，他们在看到温教授进门时，就都站起身了，此刻更是忙过来行礼。

    “老师。”

    “赶紧看吧。”温教授摆摆手，脱下外套，就挽起袖子看起成堆的材料来。

    韩春明亲自给温教授倒好茶水，轻轻放在温教授的手边：“温叔，您喝水。”

    “嗯。”温教授应了一声，将水杯拿起来，随手放到不会碰倒的地方，“你去忙你的吧。”

    见众人继续忙碌起来，韩春明放轻脚步走回到侯艾琪身边，拉住侯艾琪的手。

    “琪琪……”从程建军带人闯进会议室起，他冷静地应对，冷静地安排自查，头脑清醒的就像是一部机器，高速运转又谨慎周密。

    可就在这一刻，当他拉住琪琪的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在对视中，他看到了支持，是的，从他们相识后，这个‘小女孩’一直站在他的身边，无论贫穷、困难、挫折，还是低谷，她都不曾离开他。

    看到韩春明盯着她发呆，侯艾琪挽住韩春明的胳膊，将身体靠过去，用自身的体重和温度，让他放松一点。

    “放心吧，没事的，温叔可是法学教授，最好的律师。”

    “我知道。”韩春明揽住侯艾琪的肩膀，将人往怀里紧了紧，所有的烦躁和担心都消失了，此刻他只感到很安心，“总是让你为我担心。”

    他想为妻子撑起一片天，让琪琪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总是波折不断。

    侯艾琪抬头看着韩春明，笑道：“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哪有一帆风顺的。对了，因为那些店都被停业了，这事儿我觉得肯定瞒不住咱妈。”

    “我下午回了一趟家，就仔仔细细地把这些事儿都和她说了，她虽然有些着急，但血压什么的还好，我还给她抓了一副‘清火汤’，我走的时候，二姐回去了，有她陪着，妈说让咱俩安心处理生意上的事，不用担心家里和欣欣。”

    “琪琪……”韩春明沉吟片刻后，终于道，“我向你保证，以后，‘生意’就是‘生意’，我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副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