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

    “铃铃铃……铃铃铃……”有些陈旧的黑色电话座机在不大的客厅里响起，正在吃早饭的一家五口全都转头看向它。

    “我去接。”女主人按住丈夫，站起身，离开饭桌前还叮嘱了下三个孩子，“好好吃饭。”

    然后快步过去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艾……”

    不等她说完，对面就急急地说起话来，从一听出对面的人是谁，女人接电话时还微微上翘的嘴角就明显变成了平直。

    “稍等。”女人用手捂住话筒，皱眉对已经走到她身边的丈夫道，“阿珏，是二伯。”

    每次这位二堂伯打电话过来，都意味着‘有麻烦了’，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要破财，还是要搭人情。

    艾启珏接过话筒，眼神歉意地抬手在妻子背后抚了抚，才对话筒道：“二伯，我是阿珏。”

    电话对面的二堂伯应该是很急，一听到艾启珏的声音，就立刻大声地说起话来。

    艾启珏本来冷淡的表情在听到对方说的内容后瞬间破碎，双眼睁大，激动地急问：“二伯，您说真的！是真的吗？”

    在获得电话那头的回答后，他立刻道：“我回去！我马上回去！马上就回去！”

    电话挂断，不等身边的妻子询问，艾启珏双手握住妻子的双臂激动地道：“阿英！我妹妹！我妹妹还活着！琪琪格还活着！我要回大陆去，今天，不，现在就走。”

    “阿城！阿城他们医药公司和广市那边就有生意往来，我找他帮我办手续……先到广市，我记得广市有直飞首都的飞机……”

    陈美英懵了，什么？谁？妹妹？琪琪格？小姑子？回大陆？去广市？还要回首都？

    直到艾启珏冲进卧室，陈美英才反应过来，忙快步跟去卧室，对三个直望过来的孩子们道：“阿华，带弟弟、妹妹继续吃早餐，时间不早了，上学要迟到的。”

    三个孩子虽然惊奇于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的情绪激动，但身为长子且一向很懂事的艾焘华还是听从母亲的吩咐，安抚弟弟和妹妹继续吃早饭。

    不过，他自己却挪到了距离卧室这边最近的位置，想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美英跟进卧室就看到艾启珏正在抽屉里快速地翻找东西：“是护照吗？”

    她走过去将几个拉开的抽屉推上，打开梳妆台上的一个小抽屉，将最上面的那本护照拿出来。

    “护照在这里。”

    艾启珏忙接过护照，翻开一看正是他的，立刻对陈美英笑道：“谢谢你阿英。”

    说完就又转身去打开最边上的衣柜，将里面的一个空行李箱拎出来，放到床上打开，准备开始装衣服。

    看艾启珏要把西装随意塞进行李箱，陈美英制止道：“我来装吧……”

    走向床边的衣柜，从里面又拿出一套西装放在床上，还有衬衣和叠成小方块的袜子和内裤。

    “阿珏，你刚才说妹妹，她不是……”

    “琪琪格还活着！”艾启珏系衬衣扣子的手有些颤抖。

    “我妹妹还活着，大伯他们去办祖宅的过户手续被扣下了，是我妹妹，她提交了申请。”

    “我就说大伯他们想过户那个院子怎么还要找我，原来是家里的户口和房本都被琪琪格拿走了。”

    “是吗……”陈美英整理着箱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在艾启珏来拎行李箱的时候道，“阿珏，真的可能是你妹妹吗？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拿了房照……”

    艾启珏抓着箱子把手的手一顿：“不可能，一定是琪琪格，一定是琪琪格。”

    像给自己增加信心般道：“估计当时是什么地方弄错了，而且大伯他们已经见过琪琪格了，还有，因为涉及我这边，公安也介入调查了，现在让我回去确认一下。”

    陈美英依旧不松开行李箱：“就算找阿诚，办手续也要好几天吧。”

    艾启珏立刻道：“花些钱吧，最近几年去大陆的人很多，我只要在这边办了正式的手续，就可以先过境，到了广市我再找人帮帮忙。”

    陈美英看着急切的丈夫，忍不住道：“阿珏，你冷静些！阿珏，你和我说过，你离开家的时候……你妹妹才六岁，你看看我们的阿芳，她今年也六岁，她，还什么都不懂，家里的证照放在哪，有什么用，她通通不知……”

    艾启珏打断道：“不一样，你别看琪琪格那时候才六岁，她可是从三岁起就跟着额捏学掌家和女红的，五岁已经念完了《千字文》，家里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贵重，她比我知道的都清楚。”

    艾启珏眼眶有些发红：“后来额捏病了，家里乱糟糟的，琪琪格不但不用我们照顾，还会帮着做家务……”

    “额捏病逝，哥哥离家，阿玛去世，无依无靠的六岁孩子，她怎么还可能像阿芳一样什么都不懂！阿芳不懂，那是我们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阿珏，人还没有见到，你已经认定那就是你妹妹了。”

    陈美英垂下眼眸，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丑话说在前面，阿珏，既然你妹妹还在，那她怎么不早联系你呢，大陆那边开放都好多年了……是不是因为你要卖祖宅？”

    陈美英不顾丈夫冷下来的脸色继续道：“阿珏，不是我恶意揣测，你也知道的，二堂伯那边早就和族里联系上了，你妹妹……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你要卖祖宅她就出现了呢？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啊？”

    二堂伯那些族人亲戚就已经很麻烦了，她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说服了丈夫搬家，疏远那些族亲，现在又冒出来个‘死而复生的妹妹’，难道她这辈子就不能过清净一些的生活吗？

    “阿英！”听到妻子这么揣测妹妹，艾启珏很生气，可想到陈美英这些年来对二堂伯他们的忍让，他最终还是软下语气，“对不起，让我冷静一下。”

    过了一会，艾启珏深吸一口气后道：“阿英，这些年委屈你了，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有了琪琪格的消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回去确认一下……”

    虽然能理解，但陈美英还是直直地看向艾启珏道：“你答应过我的，把祖宅低价卖给他们，我们一家就搬到湾仔去的。”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更想移民到国外去。

    艾启珏点头道：“我保证，搬到湾仔去的计划是不会变的，我已经托中介在那边找房子了。”

    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艾启珏忍不住为妹妹辩解道：“你放心，如果，真的是琪琪格还活着，而且当年她还拿走了家里重要的证照的话，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绝不会是为了要和我争祖宅才出现的。”

    “家里房产铺面的证照都是放在暗格里的，既然琪琪格拿了祖宅的证照，那么其它的房照铺子的文书，她一定也都拿走了。”

    “还有，当初收拾行李的时候，你知道我衣服里藏了三十片金叶子，琪琪格的行李里也有十二片金叶子，她虽然生病没能和我一起走，但她的行李是我放回暗格里的。”

    “如果没有意外，琪琪格离开家的时候，她一定会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身边或者藏好的，刚才电话里，二堂伯也说了，家里的户口和祖宅的房照都在琪琪格手上。”

    陈美英心里这次是真的乱了，丈夫现在这副完全站在‘妹妹’立场上，‘走火入魔’的状态，太可怕了。

    “阿珏，我想和你一起去大陆。”

    “你也去？”艾启珏很惊讶，“这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

    “反正马上就要搬到湾仔去了，我现在的兼职也是要辞掉的，孩子们可以让他们外公外婆照看一下。”

    陈美英快速拿出她的护照：“你去办手续吧，家里的事，我都会安排好的。”

    “也好。”确实应该让妻子也见见妹妹，艾启珏接过陈美英的护照，“那我先送孩子们去学校。”

    *

    艾启珏通过关系很快就办理好了一应去广市的手续，夫妻两人经过繁复的双关检查和询问后，终于踏上了大陆的土地。

    这些年回国探亲和投资的人很多，所以艾启珏夫妻两人倒也不显眼，不过因为目的明确，两人并没在深市停留，而是在过关后就直奔机场，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直飞往首都。

    飞机上，夫妻两人少见的没有交谈，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和担忧。

    即使因为亲人都离世的关系，艾启珏并不去关注内陆的消息，却也零星知道一些，特别是他离开后的那十年，真真假假的消息和可怕的传闻，甚至一度让他疯狂地觉得，父亲和妹妹的离世也许也是一种解脱。

    俯瞰着窗外的景色，艾启珏心中烦乱，别看他对妻子说的笃定，可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没有家人的庇护，还被注销了户籍，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宁可流落在外也不回族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是不是他若一生不卖祖宅，妹妹就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可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联系他？

    是不是已经忘了他，或者是，恨他这个哥哥……

    坐在艾启珏身边的陈美英心里也同样复杂，大陆和港城的差别，以前她只是听说，可自从踏上这片土地，即使因为太过匆忙她接触到的、看到的并不多，也足够她认识到，两边几乎就像是两个世界。

    看着这边的生活条件，她甚至感到了一丝绝望，对于那些族亲，她能说服丈夫，在付出了那么多后，为了家庭和孩子，从此远离他们。

    可对于那个即将见面的、‘失而复得’的亲妹妹，因为走得太急，她都没来得及向二伯打听什么消息。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生活的好坏，她一概不知，一概不了解。

    若像丈夫说的，对方拿了家里的财物，生活应该还过得去，那就太好了，若是生活的不好，她还要继续去贴补对方吗？

    要是对方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回港城怎么办？要是还拖家带口的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