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存金购宝

作品:《谍海诡踪

    在姚家把大事议定,纪耀甫准备动身回申沪。

    在佛堂诵经的姚老太太听说外孙要走,连忙命管家把外孙叫过去当面嘱托。

    安静的佛堂,供奉着一尊汉白玉南海观音像,几柱香燃着,盘旋起袅娜的烟雾。

    纪耀甫长腿跨进佛堂,看了一眼在观音像前虔诚祷告的外婆,他立在门槛边,轻声道,“外婆,我要回去了!”

    姚老太太转过身,慈爱地看着外孙,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有些混沌,却充满欢喜和疼爱,她握住外孙修长、略显粗粝的手,不舍道,“甫儿,外婆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男儿志在四方,留是留不住你的,但你要记得常回来看看外婆啊!”

    “你是军人,又是空军,要飞到天上跟日本人作战,外婆为你骄傲自豪,也时时刻刻担心你的安全!你要多保重,保护好自己安全!”

    纪耀甫点点头,老人不舍和叮咛的模样让他眼眶一热,泪流满面。

    “我的乖孙,别哭,自古忠孝两全,你是为国尽忠!外婆天天在观世音前为你祷告,希望我的外孙平平安安,为国多立功!”姚老太太豁达地勉励外孙,用绢帕给纪耀甫拭去泪水。

    纪耀甫郑重地点头,他凝视着外婆,把老人家慈爱的面容记在心底。

    “外婆,我去了。”纪耀甫抱了抱外婆,长腿迈出门槛。

    “等等,孩子。”姚老太太叫住了纪耀甫,从佛龛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纸包,她蹒跚地走到门槛,把砖头大的纸包放在纪耀甫手心。

    “外婆,这是?”纪耀甫一怔,纸包沉甸甸的,外皮是一张旧报纸,里面像是纸币。

    “甫儿,这是外婆给存的,你拿去用,男儿在外闯荡,干大事,出手一定要大方,这样才能笼络人心,在部队里要多结识军官朋友,以后打仗互相照应,要买什么就买,别舍不得花钱,外婆年纪大了,要什么儿女都会孝敬,这些身外之物,你年轻人拿去花!你只要知道,花出去的每一角钱,都是有用处的,钱只是工具,长本事多交朋友才是真!”姚老太太语重心长道。

    “甫儿,谨记外婆教诲。”纪耀甫对外婆的精明和见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纪耀甫收下外婆给的零用,心里暗赞外婆这一资助真是及时雨,眼前招兵买马,购买设备,租用码头仓库,经营一个掩护生意,这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后盾!

    虽然孟景笙可以做他的财政部长,但不能一直让世兄承担,他必须想办法筹集更多资金!

    战争的机器一开,那都是真金白银的消耗和投入!

    但当前,外婆这一笔资金,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在回程的渡轮上,他从藤条箱里取出纸报,一层层打开纸皮,里面是五捆厚厚的纸币,绿色两捆孙大头是中央银行发行的50元面额,象牙色三捆孙大头是中央银行发行的20元面额。

    纪耀甫快速数了数,每一捆有50张,总额有8000元,这相当于父亲整整两年的薪资,可以在国都南京买一个180平的两层花园别墅!

    他有些咂舌,虽然姚家生意做得大,外婆一次性拿出这么大笔资金,怎么也得积攒一段时间,他不禁为外婆的良苦用心感动!

    他把钱包好,收进藤条箱,准备到了码头,找一个外资银行先把大额纸币存下。

    ……

    上了岸,纪耀甫去了租界一家法资银行,存下5000,剩下的3捆,他留在身上用。

    到了繁华的南京中路,街面人头攒动,商贸兴盛,市中心柏油路面宽敞,一座座尽显洋派的大楼林立,处处彰显十里洋场的繁华和优雅。

    纪耀甫看了一眼时间,才四点,他在街上逛了逛,看见一家成昌当铺,木牌匾上用毛笔大书“当”和“成昌”几个字,他径直往内。

    按照后世从奇闻报偶然阅知的一则报道,他知道这家成昌当铺有一件不起眼的文物被盗,而这件文物直到流落海外,才现出庐山真面,原来是殷商纣王使用过的一只九雀双耳青铜鼎,相传为纣王作为“共主天下”的天子与贵族宗室祭祀用的礼器,称为宝鼎,是当时权力和等级的象征。

    报章所记的失窃年限并不准确,若此时宝鼎已失贼手,那他也只能望洋兴叹。

    抱着一丝侥幸,纪耀甫走进这家铺面不大的成昌当铺。

    正值客人稀少的下午,掌柜的耷拉着脑袋,在柜台后恹恹欲睡,一个伙计在玻璃柜面下用干布擦拭着一两件瓷器古董。

    纪耀甫沉着稳练的目光扫向铺面,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古玩,有几件看上去有些年头。

    “伙计!”纪耀甫豪爽地出声。

    擦拭器物的伙计连忙转过身,躬着背热情地迎向身姿笔挺、举止不俗的纪耀甫,略一揣摩,头脑灵光地试探着问:“先生,可是要买老物件?”

    纪耀甫微微颔首,目光随意地问:“铺子里收到好的物件,可以拿来看一看。”

    伙计一听对头,连忙欢喜着答应,到柜台后叫醒打瞌睡的老掌柜,跟老掌柜商量了几句,便转身到后院仓房去取老物件。

    掌柜这时也打起精神,从柜台后打了个哈欠走了出来,是一个六十开外的矮瘦老头,他精明矍铄的目光上下扫了一眼纪耀甫,见他气度非凡、衣着干练,连忙对纪耀甫拱手道:“这位先生,你可是找对路了。本铺虽为当铺,但也兼营古董,手下收着的一些老物件都是大户人家落魄后流入当铺,因年久不能偿还借款,便把这些物件永久留归当铺。先生,你先稍等,我叫伙计去库房给你取几件看看。”

    纪耀甫一听,心里一觉有数,如果掌柜当物被窃,估计早已经是哭丧着脸,哪还有心情揽客?

    “好,那就请老掌柜不要藏私,多取几件不错的当物出来观赏,实不相瞒,家父素喜收藏,为了博他老人家开怀,特来寻觅几件老物件,如果合适,价格好谈。”纪耀甫亦学掌柜的模样向他拱了拱手。

    “原来是孝敬令尊,百善孝为先,价格好说好说。”掌柜捋了捋下巴上一缕稀疏的山羊须,和颜悦色地说。

    “张掌柜,这几件当物都是库房里最好的,我都取过来了!”伙计怀里抱着一个红漆樟木箱,里面铺着丝绸软布,上面摆了几件玲珑巧致的翡翠玉器和元明清官窑瓷器。

    纪耀甫目光一亮,深邃老练的目光看向木箱中一只彩龙凤穿牡丹纹双耳瓶,瓶身剔透精致、宝灿夺目,一看不俗。

    “掌柜,好东西!是否可以静观?”纪耀甫不由得心神一奋。

    他在后世对瓷器收藏是有一定钻研的,在军事理论研究之暇,偶偶逛逛旧物摊、古董街,收藏一些瓷器宝贝,怡情养性,久而久之,也成了半个专家。

    “先生请进一步近观,不过玉瓷易碎,请出手小心!”老掌柜特意叮嘱,差伙计把樟木箱移到一张方木桌前,请纪耀甫坐下静观。

    纪耀甫取过伙计递过的白布揩了揩修长的手,从樟木箱中取过其中那只彩龙凤穿牡丹纹双耳瓶,双手拖住,放在掌心,细细观摩,犀利的眸光逐渐幽深。

    据他后世清瓷收藏经验,这是一只嘉庆年间官窑所产的胆瓶,是当朝达官显贵案上插花摆饰之件。

    瓶身胎体轻薄,造型规整,绘制考究,工艺水平很高。纪耀甫欣赏着胎体色彩绚丽的万花图案,如同珐琅瓷般精美,令人爱不释手,他小心翼翼地把瓶身微抬,看底部书写“大清嘉庆年制”两行六字楷书落款。款字用笔有力、起笔见峰、住笔见顿、勾捺上剔,笔划粗重挺拔,顿捺明显,款字外饰有双正方框。

    显然这是一件上乘的清代嘉庆年间官窑瓷器,因嘉庆年间传世的官窑瓷器不多见,这件珍品即使在当下年头,其在古玩市场的估价至少也在两千块法币之上。

    纪耀甫虽喜收藏,但占有欲并不强,况且在这烽火乱世,这些易碎的瓷器,也难以珍藏,但既然有缘识得宝物,也不能空手而归。他赞许的点头,把这只彩龙凤穿牡丹纹双耳瓶重新放回樟木箱,开口问:“不知张掌柜可愿将这只胆瓶让给在下?”

    “先生果然好眼力!这只双耳瓶是前朝宫廷里被公公流出来的,如果先生诚信购买,我出价两千元法币!尊下如何?”老掌柜精明地说。

    “张掌柜,这件珍品不假,但我方才细观,看见落款处还是有些瑕疵,字体整体布局还是不够规整,算是嘉庆年间同批官窑出产中的一件次品。不过,瑕不掩瑜,整体瓷质,仍然算是瓷中精品。这样吧,掌柜的我给你一千五百法币作价,如何?”纪耀甫不动声色,轻描淡写指出该品瑕疵,意图把价格控制在两千以内。

    虽然自家家底深厚,不缺使用的资金,但自己也不是冤大头,他精明内敛的目光看向掌柜。

    “先生实在喜欢,那就再加300法币,一千八百怎么样?”掌柜不甘示弱。

    “掌柜,我只看中此一件,如果你能再给我找出一只商周时期的青铜鼎,我非但不压价,还多加你200!”

    掌柜一听,目光一转,仿佛记起库房角落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鼎,忙叫来伙计:“后堂那只敬香的九雀鼎,快去取!”

    “九雀双耳青铜鼎来啦!”

    伙计敞亮着嗓音吆喝,因从鸡舍的水槽前取来,鼎内还滴着一些淘米汁,他兴冲冲地抱在怀里,心里嘀咕着这破烂玩意还有人要?

    他把这只小香炉般大的双耳鼎放在纪耀甫面前,胡诌道:“先生,这成色可价真货实,虽比不上您刚才入手的那件胆瓶,但这件儿也是响当当!您看!一定是上古的老物件!”

    纪耀甫按捺住兴奋,淡然地将这只不甚起眼、生满绿色铜锈的九雀双耳青铜鼎放在掌心,细细观察、指腹摩挲出胎体一片浑厚圆润。

    这件青铜鼎造型精美古朴,透过布满鼎身的铜锈,可以窥探出这是一件蒙尘的宝鼎!

    双耳,圆底,兽蹄足,鼎高半市尺,口径平圆,耳侧环绕九雀,外饰两周空心连珠纹,腹部饰一周窃曲纹。纪耀甫托在掌心,掂着分量,识货的他知道这就是那件传说中失盗的九雀双耳青铜鼎真品!

    “先生,可合心意?”掌柜迫不及待地问,生怕即将成交的买卖飞了。

    “掌柜,我不食言,如果这件青铜鼎随那件胆瓶一起卖给我,我给你2000块法币!”纪耀甫尽管心里急切,面上却装作一片波澜不惊、云淡水清。

    “好,先生爽快人!成交!伙计,把这个两件仔细包了,给主人送到府上!”掌柜一脸狂喜。

    2000块法币,这可是他收购原物件十倍之利!

    纪耀甫潇洒地从藤条箱中取出两捆20元面额的法币,甩给掌柜,掌柜笑纳。

    伙计见货款已结,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一口小樟木箱,正要开口问纪耀甫住址,纪耀甫手臂一挥:“不劳烦掌柜送货,我直接拿走!”

    “好嘞,好嘞!先生您拿好,小心着,慢走,下次再光临!”掌柜和伙计喜形于色地恭送纪耀甫到铺外。

    纪耀甫心脏砰砰地跳着,没想到自己花了区区两千块法币就把两件珍品收入囊中,这民国的古董可真是便宜!

    也难怪这掌柜眼拙,不识宝物!

    纪耀甫出了巷子,雇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把他拉到汇丰银行南京分行。

    他已经定下主意,把两件宝物暂且锁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留待他用。

    “先生,到了!”黄包车夫放下车杆,停在一栋英式的华丽高楼前。

    纪耀甫付给车夫一元钱,车夫连声道谢。

    纪耀甫的手面儿历来大,这买古董已经耗费三分之二,接下来的活动经费还需要另辟财源!

    他想要周密布置,广罗眼线,善待周围兄弟,那还隔靴搔痒!

    纪耀甫并不把活动资金放在心上,他心里早有谋算!在这乱世,他可以不贪、不抢,但不能不黑,对付那些真正贪污腐败的硕鼠,他就要敲骨吸髓,在这个国难的时代,只要能多出分力帮助国家和民族,就必须使出非常之手腕!

    纪耀甫想着自己的一盘活棋,豪情满怀、英气逼人地迈进汇丰银行大楼。

    一身灰色暗纹、剪裁合体的西装下,纪耀甫修长提拔的身躯多了几分潇洒优雅,他的到来,很快引来银行大堂经理的瞩目。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银行女职员上前殷勤地服务。

    “我要开一只保险柜,用来珍藏我的私人物品。”纪耀甫客气地答。

    “先生,您稍等,我去请经理。”女职员一听,果然是个大客户,连忙去请经理直接洽谈。

    一直在旁边注意纪耀甫的外籍经理绅士地走过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问:“请问这位先生,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藏品?”

    纪耀甫一诧,只听白俄经理继续解释道:“先生,请不要误会,我们银行要先看你的物品,才能给你开出对应的保险柜,也是对顾客负责。”

    纪耀甫点点头,白俄经理把他引入到银行里面豪华的贵宾室。

    银行职员殷勤地沏来西式咖啡,纪耀甫端起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道:“鄙人姓吴,家中临时变故,祖传之物恐有遗失,特意来贵行开一只保险柜,暂作寄存,半年之内我来取。”

    白俄经理连忙允诺:“吴先生十分明智,如果是珍贵之物,放在我们汇丰的保险柜是绝对放心!即使这片土地上发生战争,我们银行也誓死捍卫顾客的财产安全!”

    纪耀甫满意地颔首,当着经理的面,打开小樟木箱,从里面取出牛皮纸包裹的彩龙凤穿牡丹纹双耳瓶和九雀双耳青铜鼎。

    白俄经理拆开象征性地看了看,并不懂这只看上去很糟糕的中国古董价值,纪耀甫付给银行一笔不菲的佣金后,白俄经理开好柜单,银行职员便领着纪耀甫亲手去自己的银行保险柜把物品放好,然后又把钥匙郑重地交给纪耀甫,再办理其他书面手续。

    “吴先生,还有什么需要请找到我,我乐意效劳!这是我的名片,请笑纳。”办理完业务,外俄经理恭敬地向纪耀甫递出一张烫金的名片,纪耀甫眼风一扫,上面用英文写着“汇丰经理MrHanson”。

    “原来是汉森经理,幸会!日后有需,再来贵行办理!”纪耀甫潇洒地接过名片,英气地笑。

    “吴先生,汉森竭诚为您服务!有存款和借款,都可以找我!”汉森经理笑面送客。

    纪耀甫微微点头,他大步走出汇丰,匆匆融进街市人流,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随着淞沪战役的爆发,上海、南京接连失陷,这号称大英帝国第一行的汇丰在中国的业务也将垮台,自己存放这里并不安全,等自己把重庆的地皮安置下,再把这两只宝物转移到重庆交由父亲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