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港口见闻
作品:《初生之海》 “四十米级一艘,20磅,三十米级两艘,计24磅,合停泊押金44磅——对了,概不赊欠。”
一名肤色古铜,身材高瘦的本地人挥舞着封皮多有脏污的账簿,口水四溅,只差将那口枯黄的牙齿怼到狄伦脸上。
真没素质……而且,别把我当陌生人宰,我是知道价钱的,清楚你谎报了多少……
基于低调行事的总方针,狄伦虽说心中不爽,还是板着脸,点数出几张旧钞。
付了钱果然不一样,立马有几家老小自各种角落里钻出,可谓个个急人所难,搬舷梯的,帮固定船只的,殷切上前,询问哪里需要清洁的……等等。
“……”
有鬼。
狄伦视线默然地从“工人”们身上扫过几遍,敏锐地发觉了其中的不对。
老小,老小……也不是其中气力过人的类型。
哪有码头这么做慈善的,至少开着强制的最低薪资,招些干不了什么活的工人啊!
“汤米,你小子,又在背着我,做这种欺骗客户的事!”
何等洪亮的嗓门,喊得狄伦那是虎躯一震,思绪被迫中断。
远处,有一位同样是本地人长相,身材物理上圆润的男人挥舞着手杖,嘴里骂骂咧咧着,气冲冲地赶来。
欺骗客户……狄伦眉头一挑,顿悟了其中的套路。
“小”服务套在正常的,必须的收费里,故意不作说明,专挑生面孔强买强卖……这套路我上辈子点见多了,不是我贬低你,你这真只能算幼儿级别……
比如,买些个丑不拉几,卵用没有的时限皮肤,赠送抽奖券什么的。
艾德温彻严令禁止私斗,不禁止任何人入境,来的人中间还夹杂了非常多的不法之徒可谓是司空见惯,估计大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放着不管了吧?毕竟要是为了些小钱,给海军注意到了动静,让专程蹲点了就不太美好了。
硬套进去的服务,估计也是起个安稳人心的功效,供偶遇暴躁老哥在律令约束下,自欺欺人。
狄伦本想就着话头,义正言辞地展示下演讲才能,目光又在诸多“工人”的衣着面庞上扫过,酝酿好的台词尚未发音,戛然而止。
时值十二月末,正是寒天冻地的时节,而此地的气候,只是大致处在温带与亚热带的交界,他们却依旧只得一身勉强蔽体的粗麻布衣裳,为了不招客人厌恶,部分位置洗得半透,几乎没什么御寒效果。
蜡黄的皮肤,枯瘦的身材,被眼皮遮去几分的不安与麻木。
悲悯突地如有实质,黄钟大吕般,在他胸膛里声声炸响。
那应该是主管的人及至身前,狄伦嘴唇一抿,突兀开口道:
“感谢你好意提醒,不过,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是我主动选择雇佣了他们。”
那人诧异间,狄伦面色淡然,恍若无事发生般回头望去,指着码头右侧出口附近,温声询问道:
“那边有间酒馆,如何,有谁要一起去坐会吗?”
“我!”
“我!”
列蒂西雅&桃乐丝。
远航船上都有淡啤酒代水的传统,两位大小姐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多少沾了点瘾头。
狄伦高扬起的手臂猛地一颤。
希望,希望贵公爵知晓我带着你们酗酒后,不会气得把战舰开我脑门上……吧?狄伦心中腹诽,无可奈何地摆手同意。
不然,还能怎么办?
艾德温彻这么大,她们要真想去疯,把他劈成八瓣都管不来。
“也算上我们。”
刚下舷梯不久的安德烈、爱丽丝应道,后者的酒壶已空了两天,早按捺不住肚里的馋虫。
“云雀”号上,两位靠在船舷的骨干成员,亚尔曼、盖伊皆是摇头,洒然一笑:
“我们就留下来值守好了。”
凡娜与两位新晋的超凡者未跟随出航,负责留守伊苏岛,有“号角”在,他们足矣处理可能的突发情况,而艾布特、恩格昨晚负责巡夜,目前正躺舱室里睡着大觉。
“好。”
队伍处理残余的琐事的空档,狄伦目光回转,落至汤米与那大概是主管的人身上时,顿时森然如狱,寒气四溢。
他没有预兆地冷声问道:
“你还在等什么?”
“……啊?”疑似主管的桶状男目光呆滞,没转过弯来。
“啊什么啊,鉴于某人贪赃枉法的行径,你是自己清理门户,还是说,非得等我动手?提醒你一句,到时场面大概,似乎,也许,会不大美好!”
“你……”
桶状男回过神后,被狄伦轻慢的语气激怒,正要发作,却见狄伦自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封信笺,晃了一晃。
纯白的纸质外封上,火漆上的纹章鲜红刺目:
狮鹫图样的盾徽为主体,后面是三柄交叉的刀剑,被一圈谷穗纹样圈在中心,纹路间暗光流动,底下环绕的饰带内,以简短的字符标注了持有者的身份。
分会长印章!桶状男心中凛然,突地发现自己漏了什么,视线右移,只见一行娟秀的字迹:
——致罗兰.温斯顿先生。
罗兰.温斯顿理事!在艾德温彻群岛,地位仅次于会长,几位大理事等一小撮高层中的高层的,罗兰.温布顿理事!
公会的特制火漆,特制印章做不了假……
桶状男猛地抬头,神色惊恐。
“我正式雇佣了他们,不代表我放过了你……呵呵,汤米是吧?据我了解,你挣到的差价,似乎似乎大头进了自己的口袋?
“唔,虚报额度超1/3,你胃口不小。”
故意表现得像是棒读的话语字字慑人,一口黄牙,刚趾高气扬过不久的汤米呆立原地,冷汗唰地四面八方涌出,下巴处剧烈颤动,嘴里磕得嗒嗒作响。
原来,原来这位绅士早就知道我有问题!
他心中只余恐惧,再想不出任何狡辩的台词。
“我这就将他押下去公事公办,是的,这就!”
桶状男点头哈腰,语气讨好,并忙招呼几位闲人过来,操起船舶用的粗绳五花大绑。
狄伦眼睛一扫,补充道:
“记得将他贪墨的部分发给工人们。”
“是的,一定,一定!”
处理好琐事的几人或是默然,或是气奋地围观完闹剧,利索地聚在一块,缓了一会,讨论起接下来的安排,该尝试些什么本地特色,乌泱泱地行至那酒馆门前,轻推开栅栏式的雕花木门。
铃铃——
悦耳的风铃声惊动了吧台后方个子矮小的老板,垫着凳子上探着身体,笑容真切,热情地喊着“欢迎光临”。
三位首领,两位大小姐以及她们的女仆们,她们的见习骑士、贴身暗卫,足有九人之多,只好放弃最角落的位置,挑了处相对僻静的大圆桌。
绿白连衣裙的侍者端着菜单,几杯清水上前,询问起需要什么。
“碳烤羽兽肉,加拉瓜闷饭,煎小羊排……”
“酒!来点黑啤,卡达……”
又来了,一到饭点,一个个那是真热闹啊……狄伦嘴角抽动,险些直抒胸臆,痛快地将心里话说出口去:
见鬼了,你们的贵族风范呢?
吐槽完毕。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视到那女侍者站姿刻意背对着老板,隐蔽地整理着衣领,让它们笔直耸立。
注意到狄伦并不掩饰的打量举动,女侍者支吾回应:
“客人,不好意思,小时候贪玩,脖子留了疤……”
“没关系,我没怪罪你的意思。”
狄伦默然片刻,嘴角上翘,付之一笑。
旋即,他摆了摆手,自然而然地侧过脑袋,同安德烈交换了几个笑话。
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未曾再便宜过半息。
等到女侍者携带菜单与钞票、硬币离去,一道道美食摆盘上桌,他微俯上身,眼皮低垂,专注对付起盘中的煎羊小排,将分割出的小块叉入口中。
浓香滚烫的肉汁满溢至口腔,他以手托腮,瞳孔上移,状似神游,或是在品鉴美味。
疤痕……吗?
唔,对了,我似乎心里说过,要低调行事来者?
“……”
不对,我没说过!之前的我已在细胞代谢中死去,现在的我是全新的!
没错,正是如此!
他叉上了第二块羊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