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忽然一片寂静。

    预料中的喘息声、咳嗽声始终未曾出现，不仅如此，众人视野所及之处，原本还在哀嚎挣扎着的原初教徒，不知何时，已是不约而同地合拢嘴唇，神情安详。

    “夜枭”不觉意外，注意力自后方收回，投向某圣人身上。

    “阿尔莫罗格”号舰艏处，方才还意气风发，举止轻蔑的罗伯特.阿尔莫罗格，此刻正双目无神，四肢着地，托举雕像的手臂也是颤抖的异常厉害。

    他的形容早已谈不上体面，皮肤开裂，七窍流血不说，一身精致华美的衣袍，也是在痛苦挣扎的过程中，变得凌乱不堪，伤痕密布。

    不止如此，以“夜枭”当前所处的位置，甚至能清楚看到，那罗伯特的衣物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正不断蠕动着！

    噗呲——

    衣物撕裂，血花飞溅。

    只见那罗伯特背部，忽的有一双光洁如玉，异常苍白的修长手臂探出，僵立了片刻，在一阵骨骼摩擦的脆响中，下弯撑在了甲板上。

    啪！

    掌心落地，碰撞出一声脆响。

    而这声响，似乎触动了什么开关，只见那罗伯特肤色瞬间变得青白一片，紧接着，又迅速枯黄，萎缩出片片褶皱来。

    待到他一身皮肤皆是枯槁如树皮时，背后那对手臂终于打破了沉静，用力一撑，带出一道同样苍白的瘦削躯干。

    嘶——嘶——

    暗紫色的黏液自那苍白躯干上丝丝缕缕的滑落，匍一落在甲板，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便有道道白烟腾起。

    当过了一会，白烟渐淡时，甲板早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同一时刻内，罗伯特那破败不堪的残骸中，早有一整具苍白的人体钻出，黏液干燥流失的过程中，开始有道道扭曲邪异的黑纹扩散生长，遍布全身。

    那苍白人形全不在意“夜枭”的打量，俯身捡起已是破败不堪的衣袍，慢条斯理地裹住了下身。

    最后，那苍白人体方才抬头回望，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迎着月光，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下巴方正，轮廓线条颇为冷硬，留褐色短碎发的面孔。

    一张，有着狭长眼睛，以及左半眉毛秃了一半的熟悉面孔！

    除去深黑如墨的眼白，尸体般惨白的肤色，以及那道道边缘有如霉斑，差不多占去了半边脸颊的扭曲黑纹，他的面孔，与那已化作一地枯槁的罗伯特别无二致！

    “蜕生……你还真是舍得。”

    “夜枭”显然知道这诡异的一幕代表着什么，毫无感情的感叹了一句后，捂嘴打了个哈欠，依旧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闻言，重新“生长”而出的罗伯特脸部肌肉蠕动了片刻后，扯出抹阴森扭曲的笑容：

    “无所谓，物有所值。”

    说话间，他的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曲起，对准舰长室的位置，抓摄出一柄剑刃不规则弯曲着的灰黑长剑。

    噗呲——

    只见罗伯特的匍一握紧剑柄，那盘踞灰黑长剑的剑柄处的黑蛇刻像陡然活化，探出身子，紧紧地缠上他的小臂后，一口咬住了他臂弯处的诸多血管。

    咕咚，咕咚——

    那黑蛇刻像大口吞咽着血液，短暂的沉静了三四秒的时间。

    然后，它方才抖了抖身子，似乎是已然饱足，咬合的力道松懈了些许，一身细密的鳞片颗颗翘起，暴露出部分流光溢彩的蛇皮。

    霍然间，一股极端阴寒的气息自剑身爆发而出，只用了微不可见的一瞬，便是已然闪现至“夜枭”周身，将其层层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那灰黑长剑上，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正飞速亮起。

    “唔，是索敌必中啊……不得不说，阵仗还不错。”

    “夜枭”抬高脑袋，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又指指点点了一番，仿佛那即将被攻击的对象另有其人一般。

    嗯，“蜕生”秘仪+“阿尔莫罗格号的辅助”+灰黑长剑，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组合。

    “可惜……”

    想着想着，他略微扭头，隐晦地低笑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他方才慢条斯理虚握起左掌，平举至胸前，右手后曲，三指轻捻，搭在了虚无的弓弦之上。

    霎时间，只见“夜枭”指节稍有发力的迹象，便是有道道几近实体，金黄璀璨的光芒如枝桠般飞速滋长，兀自在他左手手心内纠缠结合，化作一把足有丈长的巨弓。

    铮——

    弦至半满，“夜枭”已是指尖一松，发出一声好听的锐鸣。

    只见一线金芒离弦而出，沿途掀起的辉光，竟兼具了内敛与璀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笔直拉伸出了一条久未黯淡的光路。

    呼——呼——

    箭出的那一瞬，罗伯特便已是完成了应对，与“阿尔莫罗格”两两联合，唤出了一道道灰白雾墙。

    然而，即便得到了七级战舰的辅助，他早有准备下的防守，依旧只是徒劳，两相碰撞过后，光箭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扫空了一道道挡路的雾墙，且速度不减，趁着罗伯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那一刹那，径直命中了灰黑长剑。

    嘶啦——

    剧痛传来，罗伯特愕然回望，瞳孔中映出了一截断臂，以及一柄死死缠绕着那断臂的灰黑长剑。

    “为什么？”

    他不由在心底发问。

    明明离完成蓄势，就只那么差了一点点了！

    为什么？

    为什么“阿尔莫罗格”号的防御体系，会如此不堪一击？！

    “……”

    难以自控的暴躁情绪只持续了一秒不到，罗伯特便已迅速恢复了冷静。

    雾墙涌动，飞速弥合。

    作为一名狂信徒，一名活了百四十来岁的年长者，任何情绪，哪怕再如何极端，他也有着足够的自制力，确保自己始终不受其影响。

    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陡然闪过几道碎片般的画面，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飘渺吟唱。

    罗伯特顿时瞳孔一缩，咬牙切齿道：

    “黎明歌者！”

    不对，不止有“黎明歌者”歌颂鼓舞类能力，那吟唱声中，分明还有“真言判官”的权能在内！

    搭配上本就很是克制“灾厄之眼”序列，专属于晨曦教会的“神圣骑士”、“黎明歌者”等序列能力，有此表现，不足为奇。

    愤恨着说完后，罗伯特召回了断裂飞离的小臂，伤口蠕动复原的过程中，目光又忽的一凝。

    等等……

    他哪来的“黎明歌者”？

    以晨曦教会对专属序列的把控，整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未经允许相关序列超凡者！

    就算有，他也休想晋升圣人！

    有了思路，灵光一闪后，罗伯特连忙逮住那一小截线头，顺着它继续摸索下去，果然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真言判官”……“黎明歌者”……“心魇”……“守夜人”……“隐者”……

    眼前这位命运隐修会出身的圣人，他所拥有的序列组合，未免熟悉感太重了！

    熟悉感……熟悉……

    一时间，罗伯特思绪电转，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飞快闪现，以圣人的脑力、记性，也是足足翻阅了十多秒，才将“夜枭”与某道身影对上号来。

    他身躯一震，待到主动散去雾墙，再度抬头回望时，眼神已变得异常古怪起来。

    “呵呵……原来是你。

    “——‘亡国的军姬’，露琪亚.梅比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