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吓死我了。”

    罗伊虚抹着额头，这么说道。现在自然是不可能有冷汗下来了，可回想起刚发生的事，依然感到十分后怕，所以他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他现在并不在卫所。他本该在那里的，在那里布置兵力，去抓捕那个“刺杀”国王的刺客。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伊米修特发怒，也都听到了伊米修特责成罗伊抓捕刺客。如果抓不到，罗伊就要面临严重的惩罚。按常理的话，罗伊应该诚惶诚恐地去依命令行事，而不该在这种地方和别人说话。可诡异的是，罗伊却在这里，虽然嘴里说着“吓死我了”，可表情却十分轻松，似乎刺客之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所在的自然是那个暗室。这个地方大家应该很熟悉了，不过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在场的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除了那个贵族气息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人。远远看去，他没有任何特点；走近之后再看，他依然没有任何特点。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如果把他丢进人群里，恐怕没人能够认出他。甚至在只有三个人的现在，他明明在场，可年轻人和罗伊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而他自己，似乎也很识趣，一直站在屋内仅有的一处阴影里，一直没吭声。

    贵族气息的年轻人并没有立刻接上话头。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酒杯的底托，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把酒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后才放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酒。”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酒杯，转向罗伊。

    “真是个极大的意外。”

    虽然这么说，可他的口气里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罗伊看着年轻人，没说话。要不是知道这绝不可能，不然看到年轻人这样子，他真的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安排的。

    “虽然没预料到，不过一切都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行进。”年轻人依然用淡淡的语气说。

    “真的吗？”罗伊可不敢那么确定，毕竟那鲁克的手段他是见过，把不利的事逆转为有利的事他也不止见过一次。

    “至少不会对我们有害。”年轻人自信地回答，“放心，那鲁克是绝对抓不到那个沙加的。”

    “是的。”那个一直不吭声的“普通人”突然插嘴，“沙加唯一可能躲藏的地方已经没人了，达斯·索兰也不见了。”

    “你是说达斯·索兰带走了沙加？”

    “这是唯一的可能。”“普通人”回答。

    罗伊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下他真的可以确定了：沙加绝对不会被抓到。当然，他是担心沙加的安危，可去并不是全是朋友的关心。事实上，朋友的关心只是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怕沙加被抓住后会泄露一切，这可就麻烦了，他也要跟着倒霉，那时或许只能提前动手了。而他也很清楚，如果真弄到这种情况，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绝对不会伸手帮他一把的。不过现在，他不需要担心这种结果会出现了：能从达斯·索兰手中抢走人的人物在这片大陆上屈指可数，而且那鲁克并不在其内。至于刺客逃脱会让他面临伊米修特责难的事，他从没放在心上。

    “别担心，我的人已经跟上去了。”年轻人这么说道，“保证万无一失。沙加是不能死的，他可是我们的一颗重要的棋子。”

    “那个叫沙加有一种诡异的幸运。”一旁的“普通人”这么插嘴。他其实不想说话的，可实在忍不住。“你们想想，换做普通人，早该死了好几次了。”

    “他的确不是普通人。”罗伊一屁股坐下，将手边的美酒一饮而尽——一旁的年轻人看着眉头大皱。在他看来，这么喝酒很没教养。“他从小时候就和别人不一样，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场之后更是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普通人，甚至是不是人都和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他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绝对不容有失。”年轻人说，“或许我们的成败就关乎于他了。”

    罗伊对他的这句话不以为然。沙加是很重要，可似乎并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在他看来，沙加不过是个活证据，只不过是在扳倒那鲁克后用来定罪的证据之一而已。

    但在三年后，当他看着那鲁克软倒在面前时，不由得觉得这个年轻人眼光真是犀利。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生他都不敢背叛的原因。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想像那鲁克一样被玩死。当然，这是后话了。

    “好了，你们都该回去了。”年轻人突然说道，“失踪太久会引起怀疑的。”随后他转向罗伊。“至于你，接下来倒霉是不可避免的，恐怕会被贬为普通骑士的等级。”

    “无所谓。只要那鲁克还在，我早晚会回到原位的。”

    罗伊诡异地微笑着，这么回答。

    年轻人也回以同样诡异的微笑。

    两人同时心里在想，如果那鲁克知道这件事，不知是怎么样的表情？越想越是痛快，不觉同时大笑起来。

    一旁的“普通人”看着他们大笑，露出了无趣的表情。随后他走出阴影，第一个走出了房间。

    在那人走出去之后，罗伊停下了大笑，同时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为什么要相信他？”

    “我没有相信他。”年轻人回答，“说真的，我也没有相信过你。”

    年轻人的话一点也没有让罗伊吃惊，他笑了笑之后回答：“我也一样。但这个人完全不值得信任。我听那鲁克说，他不过就是条狗，不能饿着，也不能让他吃得太饱，不然就会反噬主人。”

    “在我看来，他的确是条狗，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在不挨饿也不吃饱的情况也会反噬主人。”年轻人这么冷冷地回答，“或许哪一天他也会对我如此，不过目前还算温顺，而且还很有用。”

    罗伊不说话了。他不禁想起了和这个“普通人”的初次会面，并不是在那鲁克的书房里，而是在一个乡村小旅店。那时他正带着士兵在抓捕沙加和兰若，而这个人那时也在那小旅店里。说真的，如果那人在那鲁克书房里不是用同样的装扮出现，罗伊还真的没看出小旅店里那胖胖的老板娘就是他！幸好那时那人已经改投了阵营，不然罗伊真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说别的，只要那人稍稍说一句，证明罗伊已经认出了沙加却故意放过了，现在他墓碑上的草恐怕都已经很长了。不，或许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这就是那个看起来普通的人，一个最优秀的密探，一个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不过罗伊没打算提醒年轻人，他也不觉得年轻人需要提醒。大家都在一条细小的绳子上跳舞，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或许吧。”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这么简单的一句。随后罗伊站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走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年轻人一个了。他依然懒懒地坐在椅子里，不断晃动着杯子，却一口酒都没喝。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的到来，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

    他并没有等多久。不多久，门再度开了，一个身影大踏步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男人，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特征，因为他全身被斗篷笼罩，脸上则带着面罩，甚至头上还带着一个宽边大帽，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看到他这模样，年轻人皱了皱眉头。

    “我们之前有必然这样遮遮掩掩吗？”

    “有。”男人嘶哑着声音回答，“因为现在不是当年了，你身边人太多，眼太杂。”

    “也是。”年轻人笑了笑，表示理解。

    男人不再说话。他大步走到椅子前，坐下，毫不客气地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

    看到他这模样，年轻人又皱了皱眉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喝酒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了？”

    “忍的太久，憋出来的。”男人没好气地回答。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么说。“我早说过了会很辛苦，应该我来，可你偏要抢。”

    “如果时光倒流，打死我也不抢了。”男人回答，“我会很高兴地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但这世界是没有如果的。”

    “所以我只能这样粗鲁地喝酒了。”

    说着，男人一仰脖子，又一杯下肚了。

    “真可惜，你恐怕还需要忍很久。而且现在你想和我换我也不会同意了。”

    “我可没这么想过。”男人回答，“至于还要忍多久，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只不过想偶尔来喝杯酒而已。”

    年轻人又笑了。这是少见的毫无心机的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到同龄的伙伴出丑时的笑容。

    “真是辛苦你了。”

    “这种话你就别说了，我只希望别让我白辛苦。”这么说着，男人倒了第三杯酒，不过这次他没有一口灌下，而是小心地抿了一口。

    “不会的。”年轻人眼中神光炯炯，“我可以向光明神发誓，你的辛苦绝不会白费！”

    “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么现在告诉我吧，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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