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密归

作品:《天变

    后两日我们都在打扫战场,当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这不奇怪,我们要让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不能让其他人知,所以,就只能“没有”了。

    只是“一些不小心留下的线索”还是很明显的,所以,我们甚至还要自己动手去消除。比如一伙我们称之为土匪地痞的乱军,大帐全都是官布,除了河这边烧掉的部分,河对岸还有百十,和我一开始想得差了一些,我本来以为这些人——包括请来的,除了我们——就是些普通的土财主,现在看来这些人在感觉上都算是相当好的,可以从他们的脸上身上的动作看出他们胸中的所具备的学识才华。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在人的外表长相之外,还有一种内在的东西却可以被看出来,我很难说这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而且我也终于感觉出这家的家学渊源确实颇深,可能需要我那位夫人来,一想到她,我便不自觉叹了口气,却发觉她也在叹气。

    两个领道的人同时向一个亭子里坐在中心的中年胖子走过去。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闫兄的岳父大人,于是我心里也不出意外地开始恶趣味地胡思乱想,鉴于周围几乎没有其他胖子,我便想当然认为闫兄的岳父之所以选择闫兄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和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人,比如胖子如何对待炎夏,胖子如何解决自己的体重问题等等,于是我们那个小胖子就这样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心老的时候,你也发胖。”这声轻弱无力,却非常清晰地从身边传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声就要有力很多,却非常含糊不清地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就凭你这小子,有点什么想法,还不连……什么……都知道。”她面无表情地与我说,说完还用一种明显带着装可爱的面部表情看着我,哼了一声以作征询:“嗯?”

    身边跟着这样一个对你如此了解的可爱小姑娘,我便当真没有办法了。而且我也真得很开心,银铃能够像现在这样,而不是以一种姐姐的姿态出现……否则一天揪上几次耳朵,在堂屋里被训十几次,并几十次被唠叨,这将是非常可怕的。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道幸亏幸亏,小时候还不在意,但终究要长大,我也再也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不过想到距离光和六年冬天老师和我说的那一席话,也就两年多的时间——这两年的事情还真是多。

    中年人走了过来,下面便是最令人厌烦的礼尚往来,那套话我说了不下一千次,至少在洛阳当辅政卿的时候,每天没个上百次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朝臣大致的数目字。那时节,简直除了作揖就是作揖,腰受累不说,还要嘴皮利索,面对前面上百号各式各样包括奇形怪状的朝廷大臣,便要一一叙礼,声声招呼,又得嘴皮子功夫到家,还不能记错人,否则不仅场上尴尬,碰上心眼小些的,说不准还落下嫌隙,以后总给你背后添乱使坏,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所以,我相信这个人必然对我久经考验的这套嘴皮子上的工夫相当佩服,也许正因为此,即便我言必称我已是普通庶民,我依然被当成上上宾供在了上面,当然刚刚自我骄傲了一番后,便想到定是大哥叮嘱的,一下子便低调朴实了很多。不过斌斌似乎受重视水平比我都高,不过显然不是大哥叮嘱要如此的,因为是在那个绢帛下的家丁与那胖子说完话,那胖子看斌斌的眼神才开始明显不对了,我注意了一下,那双眼睛总是不离小斌左右,仿佛斌斌欠他们家钱似的。

    这番倒是银铃先看出些端倪来了,她脸上先是挂上了若有所悟的微笑,接着便很快小脑袋就凑了过来,一句话便让我明白了:“斌斌可能要被招亲了。”

    闻得此事,再仔细看看,果然这会儿就看出些个面上线索了:如中年胖子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目光,而来往话语之间,几乎就快把斌斌家祖坟地点问出来了。其实很多时候,有些事情真的就是一点就破,没什么难的,只是这个如何点破的这份功夫就绝对没那么简单了。

    虽然,我还不知道斌斌如何被招亲,是否是闫文盛的推荐,但这对我已经无所谓了,光这样看着便很有意思了。

    可是,这天我只目睹招亲场面到此,斌斌很快便离开了这里入了内屋,这让我大为不满。我本打算跟进去,最起码做个家长什么的,可是银铃把我一把拖住,让我别调皮捣蛋。这让我大为不满,什么叫调皮捣蛋,我难道还是小孩子么?不过刚要闹腾起来,银铃对我便有些威胁意味地瞥了一眼后,我就决定立刻老实起来了。

    那日午宴上,只有一件大事可记,那便是宴后被告之盛斌与祝家小女儿打算定亲之事,盛斌表示还要回去禀报一下父母,祝家也自然同意。其他包括吃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主要是一个中午都被人找搭讪,还尽问那些“发生”在我身上而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吃得不甚畅快;还有一件稍微普通一些的事情,那便是和嫂子见面,嫂子名叫祝秀丽,但是样貌上却非常清新脱俗,远不及名字中般华丽,人的性情品德也和长相般,纯朴地让我不得不对她心怀敬意兼同情,不过这种同情的感觉决不能让急性子大哥知道,否则就需同情我了。值得一提的是,这家的家学渊博令人更生敬意和同情。这种同情的感觉更不能让急性子大哥和从斌斌刚刚升格成的盛斌知道,否则就更需同情我了。

    我就要离开了。看着盛斌的先行离开,我推迟了些,我与他的唯一一句叮嘱,“有老婆就好好过日子,别想什么齐人之福。”盛斌觉得我的话象个老头子说出来的,我告诉他如果他有两个老婆,就会有和我同样的感受了。他说,两个嫂嫂都很好啊。我说是啊,就是因为她们太好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总会把事情弄得有意思些,所以即便我有些浑浑噩噩,我也活到了今天。或许生活就得没事偷着乐。

    银铃没和我一起走,她说要帮着处理事情。

    这就是所谓言不由衷,显然是言不由衷,但我却说让她别累着,自然这也是言不由衷。但我们两个人分别时,却在笑,说着小心珍重,明知这次分离要远超过上次的三日,却比上次要平静地多。

    我和银铃在新婚后不足一月便分开了两次,这第二次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再见。但我觉得或许不由我们两个人决定了。后来的事情证明,果然如此。

    天很热,我决定坐船逆流而上,所幸夏日东南风多,我在当涂那里上船,一路便全是顺风,每日在船楼我有事把你们耽误了。要是再迟多了,你们便麻烦了。要不然今早这么早起来。”

    “啊。”当中的老艄公有些忆及:“是啊,那您当时怎么不说。”

    “我算着时日尚够,你们每日疲累,我也不忍叫醒你们。好了,莫废话,这风正好,赶紧走。”

    “呃,那便请……他们先走吧,君侯请随小侯去小侯府上,小侯正欲设宴与君侯接风,与君侯好好叙谈。”

    “好好。”我慢条斯理上了他的船。

    一上他们的舢板,挥手让他们赶紧走,我坐下便对那少年将军说一句,“我需休息,请勿言,我梦中若被人惊醒,常有伤人之举。”

    言毕,我微闭双眼,在船上休息。还叮嘱一句,“江上空气好,慢些走。”

    没有人明白我我为什么有这些话,我本来以为有人会知道。但是,当我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看看身上,我便知道没人知道,但幸好,我自己知道。

    我叹了口气,对面前那个熟悉的少年,“你没有胆子。”

    他此刻完全是另一种神情,非常惬意地斜倚在躺椅上,看着下面躺在地上的我:“人都说平安风云侯智谋勇武冠天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愚蠢之人,被我几句话就骗上了岸,我下了毒在酒里,你也喝,当真傻得出奇。我真有些怀疑你是不是平安风云侯。或者说你变成庶民了,人就变蠢了,哈哈。”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身子稍微动动,在绳索中找到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

    “你知道?你知道还会这样,看来你不仅蠢,简直蠢得出奇。哈哈哈哈……”

    “我必须蠢。”

    “为什么?”

    “懒得理你。”我继续闭上眼睛,就去睡了。

    “你!好,你很嚣张,我最看不上你这种人了,一个襄阳的小老百姓,凭什么你能如此叱咤天下,还不是沾了黄巾贼的光。若那年我能得这样机会,今日在天下传颂的应该是我的名字。我贵为帝胄,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你能得到,我得不到,我不服气,可惜我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值此天下太平,我哪有什么大事可干。你今日送上门来,便是你的晦气到了。今日还这么和我横,便是这条在这里,你就是死罪。告诉你,这天下,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对我。我问你,我姓什么,我姓刘!我问你,皇上姓什么,姓刘!不要说什么庶民,就是真的平安风云侯我也照样把你宰了……嗬嗬……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你么?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你么?……你有没有听见,我要怎么对付你!混蛋……”他站起来在我身上狠狠踹了我一脚:“狗奴才,装什么死。”

    “我说过了,我懒得理你。”他那一脚,倒还真的不重,我翻个身,继续装睡。

    “好,好,你睡,我让你睡,明日我拔光了你的衣服,把你光溜溜地送到外面用牛拖你的那个活儿,给工地上的人一个乐子,也给那帮不认真干活的一个榜样。”他贴进我的耳朵,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得很慢:“我要平安风云侯从此声名扫地,永远抬不起头来。还要给你扣一个罪名,至于什么罪名让我想想……”

    说实话,我真的有些怕了;但是我想到,实在要到当时,我便咬舌自尽,看你如何。

    忽然这件我处的屋子门被打开,一阵强光从头顶那里射来,让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莽儿……莽儿,莫要鲁莽,这个是平安风云侯,你怎么能这样?”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预示着我的好运似乎又在继续了,只是暂时看不清这个背对门口光亮的老人。

    “呃,父亲,您不是重病在床,您怎么起来了。”那小子的声音立时软了很多。

    “哎,我本来就是患个疟疾,打着摆子,只是年老了,支持不住,本来以为要过去,忽然,听说,你下药麻翻了平安风云侯,明日还要拉他游街。我这一吓,这疟疾倒好了个七八分,哎呀,你啊,简直胆大包天。你可知他是谁?”老人声音颤抖着。

    “无论他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不过是一个庶民而已,我处死一个庶民,因为他冒犯了我,那又能怎样?”他有恃无恐地指着我说道。

    “你糊涂,你没听传闻,内宫里传言,平安风云侯被贬只是权宜之计,还有宫女说皇上皇后至今还是常念叨平安风云侯之名。说道等他回来如何如何。”我心中一热,若他们不是皇上皇后,有这样一对挂念着我的义父义母倒真是好事。

    “有这等事……”这小子也开始吃惊了。

    “快,快给平安风云侯松绑。”

    “慢,父亲,如此一来,他难保不会仇视与我。”他有些着急:“我怎么办?”

    “那也不能这样,快松绑。”

    “慢……你们先下去。”门又被关上,

    “喂,莽儿,我知道你想有出息,所以为父才让你集全国之力修一座傍水行宫,献于皇上。只是工程太浩大,但再有个三五年还是能完成的。放了平安风云侯,平安风云侯度量大,不会对你怎样的。”老人急了,他直接过来蹲在我的身边要给我解绳子,一面惶恐地对我说:“君侯见谅,我只这一子,小时被我宠坏了,有些肆意胡为,手下人知道我宠此子,都不听我的,先听他的,致使对不住风云侯了,我会教训他的,请君侯念在老夫脸面上,原谅小犬一次……啊。”

    老人的嘴角挂着血,倒在我的身前,一脸的不能致信,圆睁得双眼盯着我。紧接着一个近乎令人恐惧的声音响起来,“谢智,现在理由有了,你必须死了,你杀了我的父亲。”

    身边一个面目狰狞的畜牲提着我的枪,恶狠狠用滴着血的枪尖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