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攻心为上

    “那当然，茶馆可是我们乌镇的一大特色。我们乌镇人哪，没事就喜欢泡茶馆，所以有一种说法，叫做‘皮包水’。别的地方是‘水包皮’，那是泡澡堂子。我们这里啊，就是泡茶馆！”车夫很健谈，一路上几乎就没歇过嘴。

    萧冷月听得津津有味，展慕华却是一脸的清冷，似听非听的样子。

    “乌镇产什么茶？”萧冷月在脑袋里搜索了一遍，却丝毫没有搜出十大名茶里有乌镇这个产地。

    “我们乌镇不产茶，可是终年都有茶香啊！您哪，到了茶馆就知道了，这也是乌镇文化的一种啊！”车夫还很年轻，说到乌镇的时候，还有着隐隐的自豪。

    萧冷月兴味盎然，展慕华却冷不防地插了一句：“东栅和中市的那些茶馆，只不过是用来骗骗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真正的乌镇当地人，还是选择去西栅。那里的茶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茶馆。”

    车夫有点讪讪的：“先生不是第一次来乌镇啊！”

    好在这样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访卢阁很快就到了。

    访卢阁比起昨天光顾的那间小饭店来说，规模要大得多。下面两个开间，两面临河，一面临桥。

    展慕华带着萧冷月直接往楼上走，上面比楼下还多了一个开间。

    萧冷月知道，他要找的人，大概就在楼上。

    “我找人。”展慕华拒绝了迎上来的服务员，“看到他了。”

    他走向临窗的一个座位，那里已经有一位客人。

    看样子，年纪已经有四五十岁，保养得很好。一张圆脸上，皮肤居然红里透着红。身材微微发福，头发已经谢了一半。

    “庄总。”展慕华拉着萧冷月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是谁？”对方显然并不认识展慕华，一只手握着茶杯，脸上满是警觉。

    展慕华点了两杯茶，和几碟小点心，特别点明要乌镇的特产姑嫂饼。

    “这种饼味道咸甜适宜，香气扑鼻，入口即化。”他低头侧向萧冷月，仿佛真是来这里游玩的客人。

    “哦。”萧冷月不知道他的用意，只能木讷地应了一声。

    “你们……究竟是谁？”对方又追问了一句。

    展慕华露出了一个笑容，却冷淡而疏离：“冷月，我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们一直踏破铁鞋要找的庄敏涛，庄总工程师。”

    “啊？”萧冷月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恰到好处地配合了展慕华的介绍。

    庄敏涛的目光闪烁了起来，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似乎随时想要拔腿而跑。

    如果能够以貌取人的话，萧冷月首先就觉得，光看庄敏涛的一双眼睛，就知道不是好人。

    单眼皮，眼睛很小，如果长得再瘦一点，就是鼠眉獐目。

    “好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展慕华。如果你对这个名字觉得陌生的话，我还可以介绍得更详细一些，威煌集团的新任总裁。”

    “你……”庄敏涛脸上的血色，一团团地褪了下去。

    显然，他明白展慕华的身份。

    “乌镇的早晨，总是这样的热闹。”展慕华云淡风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萧冷月看得心里发寒，这也叫笑吗？

    “展总，久仰大名。”庄敏涛到底也算经过了世面，很快就冷静下来，“不知道展总要找我做什么？我并不是威煌集团的人，只不过安承公司和威煌有过几次合作。”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康海花园的质量问题。”展慕华冷笑，“好好的，跑到乌镇来当缩头乌龟？”

    “我……是来度假的，工作了这么多年，想要放松一下，也无可厚非吧！”庄敏涛故作镇定地回答。

    “度假？庄总的假期可真够长的，这一度就是三个月啊！”展慕华冷嘲热讽，笑容看得让萧冷月发寒。

    原来，他对自己的笑，即使是最违心的时候，也算是好看的。

    “这个，似乎不需要向展总解释吧？”庄敏涛渐渐地镇静了下来，语气也开始强硬。

    一开始的心虚，似乎只是萧冷月的错觉。

    她很想提醒一下展慕华，可是看他悠闲饮茶的样子，应该在来乌镇之前，就已经胸有成竹了吧？

    “或者，庄总可以考虑向B省的警方解释，康海花园为什么没有经过最终的质量验收就上市销售。”

    庄敏涛并不示弱：“展总应该问一下你的前任，这次的收购案即使吃了亏，也不应该来责问我吧？”

    “这个饼味道也不错，你尝尝？”展慕华拈了一块硬币大小的饼。

    萧冷月待要伸手去接，他却直接送到了她的嘴边。

    一时之间，萧冷月有些尴尬，眼尾更瞥到了庄敏涛一脸的不屑。心里忽然明白，恐怕这是展慕华故意作出来麻痹庄敏涛的。

    反正他早已经花名在外，也不在乎再添一桩风流韵事。

    男人很容易就会用风流而不下流，来为自己的花账寻找开脱的理由。

    展慕华没有再说话，似乎他找了这么久，只准备照会庄敏涛一声。

    “味道不错。”萧冷月硬着头皮回应着他的话。

    “这里的地理环境很优越，我从这里看过去，那道高高的墙，是翰林第。再往那边，看到飞檐了吗？那边是修真观，旁边是文昌阁。”

    “哦，这里的景色，确实很好。”萧冷月勉强回应。

    事实上，他说的那些听起来很像古迹的地名，她连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但它之所以出名，却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一段传说。”

    萧冷月勉强提起兴致：“哦？是什么样的传说？”

    “唐代的时候，据说有个叫卢仝的人，就在铁壁铜墙经营一家茶馆……”展慕华的声音，也像茶馆两边的东市河一样，带着一种流畅的优雅。

    故事有点长，萧冷月不知道自己是被故事本身吸引，还是仅仅因为展慕华的声音。

    “展总！”庄敏涛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倒让萧冷月吃了一惊。

    展慕华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只是微微地挑眉，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就算是问句了。

    萧冷月顿时心口一松，终于还是庄敏涛沉不住气。

    虽然她对于谈判的技巧并不熟悉，但至少明白，大凡能够沉住气的那一个，就能笑到最后。

    “我只是受雇于安承公司，对于康海花园质检的事，我毫不知情！”庄敏涛伸出手在额上抹了一下。

    展慕华笑了一下，萧冷月竟觉得带着狰狞的意味：“是吗？那么庄总收受的一百万元材料款的贿赂又是什么？”

    一百万！

    “什么……什么贿赂款？”庄敏涛虽然还想镇定，可是脸上的肌肉还是抽动了一下。

    连萧冷月都看得出他的心虚。

    看来，展慕华这一趟乌镇并没有白来。

    “如果庄总一时想不起来的话，我还可以提供一份康馨花园和澄明小区行贿人员的名单给你确认一下。”

    庄敏涛的脸色，惨白如死：“你……你……”

    萧冷月也大吃一惊，原来那一百万的贿赂，还是康海花园一个楼盘！

    “当然，用上收贿这个词，还是比较婉转的说法。正确地说，应该是索贿，如果把这个行为暴露给媒体的话，不知道你的那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展慕华端起面前的茶杯，笑容浅淡。

    萧冷月简直不敢再看庄敏涛的脸色，坐在对面的位置，都能隐隐听到庄敏涛牙齿打架的声音。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庄敏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是绝望的气息，却让萧冷月也打了一个哆嗦。

    她早就知道，展慕华要是狠起来，连阎王老子都要让上三分！

    “你觉得，除了自首，你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他冷笑。

    “不，不行！”庄敏涛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左手碰到茶杯，“咣”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萧冷月屏息静气，低头看自己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嫩芽，努力把自己当成了路人甲。

    宽阔的车溪河，偶尔有船只开过，水波在河面上留下一圈圈的涟漪，肮脏的河水，在阳光下居然也显出两分诗意。

    服务员在很久之后才听到动静，过来换上了新茶。

    展慕华无视于庄敏涛想要吃人的目光，依然笑得云淡风轻，就像看破千年红尘的乌镇遗迹。

    “冷月，你看到这座应家桥没有？在重修乌镇的时候，这座桥早就被改建成了水泥的平桥。为了恢复原来，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萧冷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顾左右而言他，庄敏涛看上去明明快要崩溃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他拿下呢？

    阳光更加明亮，他的睫毛隐隐镀着一层金色。微一眨动，就像是长翼凤蝶的两只翅膀，迎着阳光扑闪着。

    展慕华的目光移过来，萧冷月勉强打起精神：“难道这是后来新建的吗？造假的技术倒还真不错，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了呀！”

    “这座桥是货真价实的年代久远，是在附近一个农村找到的，已经废弃不用，所以采用了迁建的办法，把古桥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那……何必兴师动众，为了复原乌镇，却破坏了那里的古迹？”萧冷月觉得不可思议。

    “一般的农村，这些桥早晚也要拆建，毫无价值可言。”展慕华声音浅淡，似乎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萧冷月当然不会认为他有这个功夫和她闲话家常，想必是要对庄敏涛施加压力吧？

    可惜她算不上一个合格的首席秘书，至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推波助澜。

    “我……我自首……”庄敏涛的声音抖得厉害，“要怎么说？”

    “看来庄总还算是个聪明人，想要量刑酌情减轻，自然不用我教……刘承业既然不能保护好你，倒不如在里面更安全。至于你那个宝贝儿子嘛……只要不开着名车招摇，自然可以安然无恙。”

    “好。只要展总能够保住那小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庄敏涛凝了凝神，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咬着牙点头。

    “希望庄总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展慕华优雅地站起了身，“至少，我和你的会晤，刘承业事后肯定会知道，宜早……不宜晚啊！”

    “我今天就回B省自首！”庄敏涛也不抖了，声音里透着坚决。

    可怜天下父母心，庄敏涛怕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吧？

    “如果不怕回去有什么意外的话，不如在这里……由警方送回B省。”展慕华不经意似地建议，挽住萧冷月的手，“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看看东栅，这可是经过大规模修整以后的乌镇，可以说是江南古镇的浓缩。”

    在整个事件中，萧冷月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展慕华牵在手里当道具。

    “我们……去哪里？”

    出了访卢阁，萧冷月忍不住问。

    “当然是看看茅盾故居了……你不是昨天就想去看的么？”展慕华的脸色，有点冷肃，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走吧，蓝印花布就在东栅，顺路逛过一圈，吃过了午饭我们就可以直接回A市了。”

    “不是B省吗？”萧冷月惊讶。

    “事情已经办妥了，还用得着回去吗？你的行李，反正已经收拾好了，让郝薇交给龙飞宇带去就行了。”

    萧冷月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那萧箫怎么办？”

    “龙飞宇会把他带回A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