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汽车在雨幕里缓缓滑行，萧冷月瞟过码表，发现指针始终在四十至六十码之间徘徊。

    大概这一辈子，展慕华也没有开过这样的慢车！

    心里忽然感动了，他对萧箫的喜欢，并不是作假。

    唇角忍不住轻轻地向上扬起，乌黑的头发在肩后，却有两缕顽皮地掉到了胸前，衬着一件宝蓝色的上衣，更衬得肤白似雪。

    眼睛里含着笑意，像两泓清泉，宝光流转，潋滟生辉。

    如果不是隔着萧箫，也许他会忍不住倾身而去，一亲芳泽。

    萧箫……

    一张小嘴还在不断地翕动着，其实有些话他已经说过了几遍，却仍然乐此不疲。

    展慕华含着笑意，听着他制造出来的动听乐音，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萧冷月。

    一家三口，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忽然间，他冒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也紧了一紧。

    “爸爸，你不高兴了？”萧箫极懂察言观色，立刻住了嘴。

    “不，萧箫说得很好听，爸爸没有不高兴。”展慕华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神色，“我们就要到家了，以后萧箫每个周末都到爸爸家来，好不好？”

    “好——”萧箫拖长了声音，满脸都是笑意。

    两个梨涡，深深地镶在颊边。

    汽车始终开得十分平稳，直到开进地库，大违展慕华一贯的风格。

    萧冷月弯腰低头，抱着萧箫刚下车，手上就是一轻，萧箫很自然地就到了展慕华的臂弯里。

    “妈妈力气小，爸爸抱萧箫。”萧箫乐不可支地拍着马屁，让展慕华的脸上，也绽出了一抹笑意。

    “是啊，以后出去，都是爸爸抱，好不好？”他哄小孩子的样子，有点生硬。但是看得出来，他是在用心地讨好萧箫。

    讨好？

    萧冷月被自己的用词吓了一跳，展慕华什么时候讨好过人？

    可是，他的样子，真的是在讨好萧箫……

    夜深蔼浓，楼前的花圃里，一枝海棠正红艳艳地开着，躲在碧树丛中，显得格外的娇柔艳丽。

    “哇，爸爸的家，好大啊！”萧箫拍着小手，一脸的惊叹。

    展慕华一脸的惊愕：“这就叫大？”

    “我们住的房子，一直都很小。薇子的大一些，也比你的小多了。”萧冷月在一边解释着，看着宽敞的客厅。

    “以后萧箫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展慕华哄着萧箫。

    “好啊好啊，萧箫好喜欢的！”他认真地点着小脑袋，那模样，让人看得发笑。

    可是，他小小的脸上的惊喜，却让展慕华没有来由地心里发软。

    三年里，这孩子怕是没有享到什么福吧？跟着萧冷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一想到这里，他就偏首对萧冷月狠狠地瞪了一眼。

    萧冷月急忙错开半步。

    她……又怎么得罪他了啊！

    两个人合力给萧箫洗了一个澡，小家伙在大大的澡盆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压根儿不想起来。

    “好了，你还在生病呢，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又活活泼泼的了，好不好？”萧冷月一开始还板着脸，看到展慕华不赞同的眼色，忍不住又软了口气。

    结果……自然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萧冷月急忙再板起脸：“你不想妈妈生气的话……”

    萧箫连忙仰起脸，停下了手脚：“萧箫乖乖的，现在就起来去睡觉啦！”

    展慕华咕哝了一句：“对孩子这么凶干什么……”

    不凶一点，萧箫就要爬到她头发梢上去了！某人就算要表现父爱，也不用光让她唱尽白脸吧？

    萧冷月郁闷地替萧箫擦干身子，换上了T恤和短裤。

    “他刚退烧，穿这么一点，会不会嫌冷？”展慕华拿着一块浴巾，想要把萧箫包起来。

    “小孩子本来就比大人体温略高一些，你自己穿什么，给他穿什么就够了。”萧冷月白了他一眼，不懂怎么养小孩子，还横插一脚做什么！

    “那我把空调开得有点低，开高一点？”展慕华这一次倒没有生气，只是摸了摸鼻子，就讪讪地接口。

    “不用了，就这样吧。”萧冷月很权威地下结论，把萧箫抱起来。

    怀里忽然一空，萧箫理所当然地又到了展慕华的手里。

    无奈地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才慢吞吞地走出浴室。

    展慕华已经把萧箫塞进了薄被，只露出了个小脑袋。

    “爸爸，讲故事，睡前故事。”

    萧箫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

    “故事？”展慕华有点傻眼。

    “对啊，妈妈每次都会给萧箫讲故事哦。”

    展慕华当然不想输给萧冷月，在脑袋里搜肠刮肚地想起故事来。

    可是，他小时候……怎么没有听过故事？

    “爸爸，讲啊，萧箫想听嘛！”萧箫扭了一下身子撒娇。

    “呃……爸爸讲啊……故事是这样的……”展慕华硬着头皮，从记忆的深处，好容易挖出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他和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

    萧冷月瞪大了眼睛，这算故事吗？

    萧箫眨巴了一下眼睛：“爸爸，换一个！”

    展慕华有点狼狈，他哪里会讲什么故事？只能尴尬地问：“那……萧箫想听什么故事呢？”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

    啊？

    这一次，轮到展慕华瞪大了眼珠子，半天不会转动。

    “谁讲的？”

    “妈妈！”

    “小孩子听这种故事？”他用不赞同的目光，瞟向萧冷月。

    “很简单的故事情节，不是原文。”萧冷月解释，“大部分的时候讲的是童话，不过萧箫似乎更喜欢听金庸。”萧冷月走过来，捏了一下萧箫的鼻子。

    “妈妈，萧箫很乖的哦……奖一个射大雕的故事！”

    萧冷月莞尔：“好。”

    展慕华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原来萧冷月把《射雕英雄传》拆成了一个个的小故事，郭靖射雕的情节，听起来似乎确实有点适合小男孩听。

    她唇角带笑，声音抑扬顿挫，萧箫听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好了，射雕的故事就讲到这儿，萧箫该睡觉了。妈妈给你唱一个儿歌，好不好？”萧冷月温柔地低头，把滑下的被子，替他拉上了一点。

    “嗯。”萧箫心满意足，乖乖地点头，打了一个呵欠以后，就闭上了眼睛。

    “小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那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罗）无脸见爹娘。没有学问（罗）无脸见爹娘。……”

    萧冷月凝视着萧箫的脸，轻声哼唱。

    歌声婉转悠扬，在清浅的夜里，低低地一回三叹。

    展慕华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一副好歌喉。

    “萧箫有学问……”萧箫咕哝了一句，呼吸就变得很舒缓。

    萧冷月微微一笑，尽管灯暗夜沉，可是这个笑容，却像是一道闪电般，照亮了整个天际。

    这样的笑……

    展慕华胸口微微一滞，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她的胳膊。

    萧冷月吃了一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着突然而来的惊骇。

    那个温柔的笑容，像一颗石子落到湖心，一下子打散了。

    “跟我来！”他说，沉着脸。

    萧冷月心里也跟着一沉：“我……我陪萧箫睡。”

    展慕华瞪着她：“不想吵醒萧箫的话……”

    他的威胁简单而有效，萧冷月立刻举手投降：“知道了，你小声一点……”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萧箫，替他关上了灯。想了想，又把调光的床头灯，拧开了一点，才跟着展慕华走了出去。

    展慕华始终拽着她的胳膊，力气用得有点大，可不像对萧箫那样小心翼翼。

    这对待，差别也太大了吧？

    萧冷月郁闷地想着，心里惴惴不安。

    他说要找她秋后算账的，不知道要怎么算……

    “以后，那个房间就给萧箫吧，过两天你去看看，要添一些什么小孩子的东西，像玩具啊什么的，你尽管买，刷我的卡。”

    “嗯。”萧冷月听他说得很平静，有点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式，不敢开口反驳，只是闷闷地点头。

    展慕华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瞪着她。

    萧冷月觉得冷汗争先恐后地从额头上冒出来，然后是鼻尖……

    “你很热？”他忽然开口。

    “不，不热。”萧冷月急忙摇头。

    她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怎么可能会热？

    他到底要把自己怎么样？要杀要剐，爽快一点行吗？

    钝刀子杀人……这人真够狠的！

    “萧冷月！”展慕华大概怒气已经聚集了不少，连名带姓叫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是。”萧冷月闷闷地回答。

    “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吧？”他说得很气狠。

    “没有！”萧冷月连忙撇清，“我只是怕给你带来困扰，我离开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准备和刘晴订婚吗？我想，萧箫不是一个被你祝福的存在，我就带着他消失。”

    她已经在一路上想好了说辞，只是不知道这够不够糊弄他。

    “是吗？你倒是全为我考虑了？”展慕华果然不受迷惑，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温柔体贴？如果不是你对我毫无感觉，你会这样一走了之，让我顺顺利利地和刘订婚？”

    呃……

    他们不是在说萧箫的事吗？

    “我……当时……”她眨了眨眼睛，急速地在脑袋里组织着适当的语言。

    “把当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我要知道！”展慕华说着，把她的胳膊一甩，萧冷月就不可避免地跌到了床-上。

    幸好，他的床势够软。

    “当年你押送我进了手术室……”萧冷月的语气很平静，这一幕在她的脑海里，像电影一样不断地回放了无数遍，再想起的时候，除了心底深处的那一抹痛，已经感觉不到其他的情绪。

    “你就从后门悄悄地溜走了？”展慕华松了口气，心里五味陈杂。

    好容易在一团乱麻里，理出了一个线头。幸好，留下了萧箫。

    “嗯，学校里贴出了开除我的告示，我无处可去。想回家，可是家里……声明没有我这样的女儿，我知道，他们……”萧冷月浮出一丝苦笑，竟是没有丝毫的怨怼，“我让他们丢了脸，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他们的女儿。”

    展慕华把唇抿得更紧，其实这些他都知道，可是听到她平静地说出来，心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他没有告诉她，刘晴当年做的这件事，才是他始终没有和她举行订婚礼的直接原因。

    “我无处可去，在A市又没有办法立足，而且……肚子渐渐地遮不住。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薇子。幸好……有她！”萧冷月保持着刚才摔过去的姿势，仰躺着，眼神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