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楼里的那个女子
作品:《拂颜》 江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豆大的雨砸着青砖,不一会儿又露了太阳。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三间小屋前种几丛美人蕉,不时有丝竹声和浪语声。
这里是怡红院的后院。
白芍拎了拎手中的草药,嫌弃的看了眼院子,真不知她家小姐是怎么想的,一下山就来这腌臜地。
掀了帘子还未进屋,血腥味扑鼻而来。
天不甚冷,屋子里还是点了火盆。正中临门四扇梅菊竹兰折叠屏风。
窗户紧闭,炭火烧的旺旺的,屋里的气味更浓了。
高几上摆一只雪白如玉土定瓶插红梅,淡淡的梅香被淹没,一抹艳红却似鲜血,使得血腥味更胜。
君拂颜坐在临窗大炕上,身穿纯白素衣,头发松松拢个绾用一只木簪固定,除了手上一只素银手镯再无饰物,手拿五彩小盖钟嗫饮一口。
慵懒肆意往秋香色绣祥云纹大迎枕上一靠。
白芍被她一晃晃晕了眼,她家小姐真美,话本子里倾国倾城的女主人公也未必有她家小姐的绝代风华。
拂颜待她回过神来才道:“取回来了?”
白芍点点头,将手中几服药摆出,笑嘻嘻的讨赏要糖吃。
这个地方不干净,她不能让人见着坏了小姐名声,要买的东西也不是姑娘家好意思弄的。所以她一出门就要了一副笔墨将小姐的要的东西重抄了一遍,花几文钱让路边玩耍的孩童到药房抓了药。
内室拔步床上人影动了动,空洞的眼睛慢慢聚焦汇在床顶繁复牡丹纹,狠不得将它灼出一个洞。
她为什么没死,想活的时候不能活,连想死也不能吗?
静躺片刻,杨若棠才发觉屋子里有人。
几个有眼有嘴却又聋又哑的丫头,问她们什么话即使是打骂也不吭一声,若不是她们会问安,还真与聋子哑巴无二。
杨若棠以为是平日里伺候的两个丫头,连转头看的欲望都没有,这里的人都是空心的,多看了也不会得到怜悯。
天快黑了,她们是在摆饭吧。
看吧!即使是她快死了,她们也只会把饭摆在桌上,不会为她挪一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轻轻吹茶的声音也格外的响。
杨若棠这才感到不对,透过屏风看到临窗大炕上逆光坐着一女子。
模糊的轮廓纤细,一举一动间透着端庄高雅,即使她身为江州名门之女也望尘莫及。
心上的一根弦被狠拨一下,杨若棠猛地支起身子,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在君拂颜面前。
“请姑娘救救家姐,若棠愿终身为奴为婢报姑娘恩情。”
刚小产后的女子血气总归是不足的,面白如纸挂两行清泪,未施粉黛又只着素白中衣,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狼狈。
白芍瞪大眼睛,明明是弱柳扶风连路都走不踏实,磕头的声音怎的如同打鼓。她心有些不忍,别过头去看自家小姐。
拂颜淡淡看她一眼,垂了头饮茶。
江州知府一对双生女生的花容月貌,名扬江州。好样貌好家世是她们的幸也是她们的不幸。
太后幼弟好色,程肃投其所好,命人将二女绑了送入赵府,不过三日,双双毙命。
江州知府杨坤被有心人引导,将丧女之痛算在赵承亲外甥程颐头上,一纸状书呈于德泰帝,携妻子自焚以鸣冤情。
君拂颜嘴角挂了抹冷笑,这个女人确实是够狠,对肚子里的孽种狠对自己更狠。
招惹了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用拳头砸落的女人。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后悔呢?
杨若棠心里直打鼓,眼前的女子看上去不到十三岁,眉眼如黛,唇不点而红,就像……像是长和的罂粟,妖艳明媚又让人害怕,周身的气场让人忍不住要跪拜。
但她已经没了退路,就算她是魔鬼她也愿意与她交易。
三月前,她与姐姐到城外赏雪,姐姐为护她而生不如死,可恨恶贼无耻,但她忍辱负重到今日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只是希望姐姐安好,能够活下去就好。眼前的女子能将她们从恶贼手中抢出,能救回奄奄一息的她,肯定也能救回姐姐的。
头重重的往地上一磕,血顺着额角覆满左脸。“我曾收到纸条,让我闭门不出。不知姑娘可知此事?”
“是我让人送的。”
“那请姑娘大发慈悲,再救家姐一次。”
君拂颜将茶杯轻轻放下,“我不救无用之人。”
杨若棠一怔,神色有些不安。她是个无用之人,没了江州知府之女名头的她什么都不是。转念一想,她若一无是处,眼前女子也不会几次三番的出手相助。
而且她肯定知道是什么人要害她们,或者这只是她的一个圈套。
未卜先知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她不相信!
俯身又磕了个头,脊背挺得笔直“任凭主子吩咐”。
“我要的是个无心之人,你可能做到?若能,就好好待在这儿,这世上再无杨若棠,只有怡红院的海棠。”见杨若棠紧抿唇角,君拂颜又淡淡的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与你无仇,有的只是共同的敌人。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内也可自行决定去留。”
白芍扶着君拂颜过了院子,天又下起了小雨。
白芍小心的打着伞,小姐最不喜欢下雨天了。而且今天的小姐总让人感到害怕,不……从五年前小姐病倒再被救起后就一直怪怪的。
小姐以前讨厌吃药,最是怕苦的,可从病后她什么药都吃,常常到后山摘了药亲自分别,很快折檀庵中的老师太都夸小姐天赋异禀,将小姐招到禅房中给了本书,还偷偷摸摸的。
风吹起幕篱轻纱,几点细雨打在脸上。白芍手中的雨伞歪了歪,身子前倾挡住雨。君拂颜嘴角几不可闻的勾出一丝弧度。
拐角久候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平静,但没有人会理会,这世上哭的人很多,勾栏街中每一道欢声笑语都是从哭声演化而来的。
马车缓缓驶动,怡红院二楼屋檐下也露出一抹笑,掩藏在细密雨帘之下。

